赵启明的父亲派人送了信来,说吏部考核在即,要他回城准备文书,他在山庄住到第三日就不得不下山了。
临走的时候特意去敲了玉珠的窗,隔着窗棂说了好一会儿话,叮嘱她按时吃药、不要受凉、夜里不要在院子里坐太久。
话说得体贴周到,玉珠一一点头应了。
赵启明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对站在院门口的景阿星微微一笑:“景少侠,珠儿就拜托你照看了,她夜里容易咳嗽,记得窗户要关严。”
景阿星站在那儿,点了下头算是回应,他看着赵启明的马车沿着山道渐渐驶远,转过一个弯,消失在竹林后面,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讨厌赵启明,可他心底里又隐隐觉得,赵启明这种人确实更适合她。
世家公子,知书达理,和她门当户对,有那么多共同的朋友和回忆。
他景阿星拿什么跟人家比?
可他偏偏不想让。
赵启明一走,山庄忽然安静了许多,没有人再在饭桌上讲那些他插不上嘴的童年趣事,没有人再在院子里慢条斯理地指挥他扫地,也没有人再当着他的面叫她“珠儿”了。
只剩下竹林的风声、溪涧的水声,和她偶尔从屋里传出来的轻轻的咳嗽声,景阿星觉得这种安静舒服极了。
玉珠每日卯时起床,用罢早饭后在山庄周围散步半个时辰,回来喝一碗秦庄主熬的草药,然后坐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看书。
她偶尔翻一页,偶尔抬起头看看远山,景阿星有时候远远地看着她,觉得她比山庄里的任何风景都好看。
这天下午,玉珠在银杏树下看书看累了,不知不觉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
山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凉飕飕的。
景阿星正在院子里劈柴,抬头看见她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本书,书页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他放下斧头走过去,轻手轻脚地把自己那件洗干净的外裳盖在她身上,然后继续劈柴。
劈两下,抬头看一眼,劈两下,抬头看一眼,生怕她醒了被风吹着。
采青从屋里出来撞见这场景,抿着嘴笑了一下,又悄悄退了回去。
玉珠睡了半个时辰才醒,她睁开眼,发现身上盖着一件靛蓝色的外裳,她认得这件衣裳。
她把外裳拿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石凳上,目光往院子里扫了一圈,院子里的柴火已经劈好了,整整齐齐地码在墙根底下,比老仆劈得还多。
她喊了一声采青,采青应声从屋里跑出来。
“这衣裳是他盖的?”
采青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抿着嘴笑:“可不是嘛,景公子看您在树下睡着了,怕您着凉,就拿自己的衣裳给您盖上了。”
玉珠没有接话,她把那件外裳拿起来,手指触到粗硬的布料,发现袖口有一处磨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里。
她看了那处破口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拿着衣裳进了屋。
“姑娘?”采青跟上去,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拿针线来。”
采青愣了一下,然后赶紧去翻了针线笸箩出来,玉珠坐在窗边的竹椅上,把袖口翻过来,挑了一根颜色最接近的蓝线穿好针,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起来。
她做针线活的时候神色专注,针脚细密而整齐,和她平日里绣花的水准一样,缝好之后她把袖口翻回去,仔细端详了一下,针脚几乎看不出来。
“姑娘,”采青在旁边看得眼眶有点发热,“您怎么忽然想给他补衣裳了?”
玉珠把线头扯断,将针插回针线笸箩里:“他一个人在外头,衣裳破了也没人补。”
采青接过那件外裳,跑出去还给景阿星,景阿星正蹲在溪涧边洗手,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采青抱着他的衣裳跑过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把手在裤子上蹭干了。
“景公子,我家姑娘给你补的,”采青把衣裳往他手里一塞,指了指袖口,“你看,这儿破了,姑娘亲手给你缝的。”
景阿星低头一看,袖口上那道磨破的口子被缝得严严实实的,针脚又细又齐,和他自己缝的那个歪歪扭扭的手炉套子完全是两回事。
她的手指一定很巧,捏着针的时候一定很轻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