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式落地钟的钟摆在红木壳子里来回晃荡。
咔嗒,咔嗒。
机械齿轮咬合的声音沉重而单调,在空旷的书房里一下接一下回响。
书桌上的台灯罩着一块旧绿布,光线被压得很低,照亮了桌面上散落的几张病历单和泛黄的牛皮纸信封。
沈墨站在书架前,双手在第二层隔板上胡乱摸索着。
他的手指枯瘦,指甲修剪得很平整,但指尖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药呢......刚才明明放在这里的......”
沈墨低声念叨了一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转过身,快步走到写字台前,拉开中间的抽屉。
抽屉里放着印泥盒、两副老花镜、一叠空白信纸,还有半板已经剥开铝箔的盐酸多奈哌齐片。
沈墨看着那半板药片,整个人定在原地,目光有些发直。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起药板,数了数剩下的空位。
“今天吃过了吗?”
老人敲了敲自己的脑门,指骨砸在额骨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记忆像是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宣纸,大片大片的字迹正在迅速融化、褪色。
十分钟前发生的事,此刻在他脑子里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雾气。
他只记得自己要等一个人。
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收了钱就一定会来“提货”的人。
沈墨把药板扔回抽屉,啪的一声推上抽屉面板。
他走到窗边,伸手拉开厚重的绒布窗帘,透过玻璃朝楼下望去。
中院家属区二号楼建于上世纪九十年代,外墙的爬山虎早就枯死了大半,光秃秃的藤蔓挂在水刷石墙面上。
楼下的水泥路面上积着几洼雨水,倒映着昏黄的路灯。
对街的修车铺早就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转租的红纸。
一切都安静得反常。
沈墨拉严窗帘,折返回书桌旁。
他不能再等了。
脑子里的雾气越来越浓,他不知道下一秒自己会不会连自己的名字都忘得一干二净。
老人从书柜最底层的夹层里抽出一只加厚的牛皮纸档案袋。
档案袋的封口用红绳缠了七八圈,正面用毛笔工整地写着一行案卷编号:
【2009临民初字第0147号】
沈墨的手指划过那行字迹,掌心里全是冷汗。
十五年前,就是这本卷宗,把徐天成送进了精神病院,把海州生物的十五名受试者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也是这本卷宗,换来了盛安集团给盛立新安排的所谓“国外特效药名额”。
结果呢?
他的儿子立新,连飞机都没坐上去,就在云栖山疗养院的地下三层变成了第七号试药样本,最后化成了一盒冰冷的骨灰。
“报应啊......”
沈墨喉咙里滚出一声嘶哑的叹息。
他解开胸前老旧毛衣的扣子,露出干瘪凹陷的胸膛。
老人拿起桌上的宽胶带,用牙齿咬断一截,动作粗暴地将那份厚达两百页的原始案卷紧紧贴在自己的肋骨上。
胶带撕拉的声音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刺耳。
一圈,两圈,三圈。
塑料胶带勒进皮肉,皮肤被扯得发红,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钝痛。
但沈墨脸上的肌肉没有动一下。
只有这种皮肉上的痛感,才能让他在记忆崩塌的边缘保持最后的清明。
贴好卷宗,沈墨重新扣上毛衣扣子,穿上一件深灰色的毛呢外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