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四尺宣纸,压上两枚青铜镇纸。
砚台里的墨汁是半小时前研好的,散发着淡淡的松烟香气。
沈墨提起桌上的兼毫大楷笔,饱蘸浓墨。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笔尖悬在宣纸上方三寸处,墨汁险些滴落下来。
老人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全部的心神压在手腕上。
笔锋落下!
宣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起笔沉重,转折如铁。
六个苍劲古朴的大字在纸面上缓缓舒展:
【公生明,廉生威】
最后一笔竖钩拔地而起,笔力透入纸背,竟将宣纸的边缘带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沈墨放下毛笔,退后半步。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现金支票,平平整整地压在宣纸的右下角。
支票抬头用防伪打印机打着清晰的金额:
【人民币:贰佰万元整】
这是他变卖了老宅、取光了公积金和毕生积蓄换来的全部筹码。
随后,沈墨从抽屉里取出一柄通体暗沉、手柄处已经磨得露出黄铜底色的硬木法槌。
这柄法槌跟着他三十年,敲响过三千余次开庭与闭庭。
每一次落下,都定夺着凡人的生死、自由与财产。
唯独十五年前那一次,他的手偏了三寸。
沈墨双手捧着法槌,极为郑重地将其摆在支票的正上方,正对着书桌正前方的空椅子。
“老夫这一生,判了三千余件案子。”
沈墨挺直了微微佝偻的脊梁,目光直视着书房紧闭的防盗门,声音恢复了当年法庭之上的威严与冷硬:
“临了,要请天下最完美的劫匪,来公审老夫自己!”
屋外的雨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二号楼对面的老旧水塔顶端,一道修长的黑影静静伫立在阴影中。
陈牧单膝抵在水泥护栏边缘,手里握着高倍率单筒夜视仪,镜头精准对准了401室的书房窗户。
夜视仪的绿色荧光屏里,老法官正襟危坐的身影清晰可见。
老人胸前微微凸起的轮廓,以及桌上摆放整齐的支票与法槌,全都落在了陈牧的视线中。
“牧哥,监控链路搞定了。”
耳机里传来苏小晚咬碎泡泡糖的清脆响声,伴随着急促的键盘敲击声:
“中院家属区门口的两个天网探头,还有二号楼楼道里周正邦残余眼线装的针孔设备,全部被我用昨天的静态循环画面覆盖了。”
“他们现在在屏幕里只能看到一只野猫在楼道垃圾桶旁边翻鱼骨头。”
“很好。”
陈牧收起单筒夜视仪,站起身来。
夜风吹动他的黑色定制风衣,衣摆在冷空气中微微翻卷,露出内衬夹层里冰冷的金属光泽。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机械表。
表盘上的秒针正在平稳地跳动着。
距离约定的提货时间,还有最后两小时。
陈牧转身走向水塔后方的铁梯,动作利落而无声,迅速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窗外的乌云缓缓散开。
一抹惨白的月光穿透云层,斜斜照在防盗门下方的门缝处,投下一道狭长而冰冷的光斑。
沈墨坐在椅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等待着午夜的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