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五分,油车巷二十七号。
修表铺地下的通风扇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将空气中浓烈的药水味与焦糊味顺着暗管排向夜空。
陈牧将带血的风衣脱下,扔在铁皮椅背上。
他右肩处的布料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尺许长的豁口,皮肉翻卷,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把内衬浸透了一大片。
陈牧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伤口,只是反手拿起一瓶碘伏,拔掉木塞,顺着肩头直接浇了下去。
褐色的药水顺着肌肉纹理滚落,砸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他拿起无菌持针钳,夹起一根带倒钩的缝合线,单手在自己的肩头穿针引线。
整整七针,每一下都极其平稳,没有半点迟疑。
林清禾站在长条试验台边,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刚从火海里抢救出来的阻燃档案袋。
袋子表面沾满了黑色的碳灰,边缘处被高温炙烤得蜷曲变形。
“老板,你真不用上点局麻?”
苏小晚从监控屏幕前转过身,嘴里叼着半根棒棒糖,眼神在陈牧满是血迹的肩膀上打转:
“虽然说缝自己的皮肉不算违规行医,但你这手艺要是传出去,省三甲医院的急诊科主任都得下岗。”
“少废话。”
陈牧咬断缝合线的线头,用纱布在伤口处狠狠压了一记,随即套上一件干净的黑色工装衬衫:
“把通风橱打开,准备乙醚二甲苯混合溶剂,浓度调到百分之七十。”
林清禾将档案袋放在不锈钢托盘里,拉开密封条。
里面倒出来的三叠文件,几乎有一半以上被烟熏成了焦黑的脆片,只要手指稍一用力,就会碎成满地粉末。
“这些纸张经过了高温脱水。”
陈牧戴上一副全新的白色乳胶手套,走到试验台前:
“直接翻看会破坏碳化纤维。必须用特定极性溶剂进行雾化渗透,让底层的化学墨迹重新显色。”
他拿起一把超声雾化喷枪,将调配好的透明药剂均匀喷洒在那些焦黑的纸页上。
随着药液的渗透,原本漆黑一团的纸面上,暗紫色的化学反应逐步显现出来。
一排排工整的试验记录,在冷色调的荧光灯下慢慢浮出水面。
林清禾的目光死死盯在最上方的那份受试者追踪表上。
表头的红色印章虽然残缺不全,但盛安医药的集团公章依然清晰可辨。
【临床项目编号:SA-2008-09】。
【受试者代号:JH-01】。
【受试者姓名:林清禾(曾用名:周清禾)】。
看到那个曾用名的瞬间,林清禾整个人僵在原地,呼吸在这一秒彻底停滞。
“继续看。”
陈牧的声音平淡如水,手中镊子轻轻翻过浸润后的第二页。
第二页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彩色照片,那是十二年前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眉眼间带着几分胆怯。
照片下方,是用黑色钢笔书写的详细试验日志:
【2008年4月12日,首次皮下诱导注射XM-18靶向神经毒株。剂量:0.25ml。】
【受试者出现中度发热反应,颅内压轻微升高,神经胶质细胞出现异常增殖前兆。】
【备注:该受试者为周正邦董事长直系血亲,基因匹配度99.8%,属于唯一符合‘罕见遗传性神经胶质瘤’定向诱导模型的活体样本。】
【研发目的:为盛安‘克癌一号’特批国家绿色通道制造首例临床痊愈样本。】
屋子里静得只剩下排风扇转动的声响。
林清禾站在试验台前,双手撑在冰凉的台面上。
她的皮肤没有半点血色,整条小臂的肌肉在极度的紧绷下剧烈抽动着。
这半年多来,无数个在病房里痛到整夜无法合眼的夜晚,无数次被恶心和剧痛折磨得想要跳楼的瞬间,她曾经以为这是命运对她这个私生女的不公。
她甚至一度对那个每年只来疗养院看她两次、每次都满脸慈祥送来天价靶向药的生父心存愧疚。
她以为是自己的重病拖累了盛安集团,拖累了周正邦的名声。
可现在,冷冰冰的化学显影纸把所有的谎言撕得粉碎。
她的病,不是天灾。
是那个被全省奉为慈善家、商界领袖的亲生父亲,亲手把致命的毒株打进了她的身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