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肿瘤医院十二楼,重症医学研讨室。
长条形的红木会议桌尽头,两盏高倍投光灯打在冷白色的荧光幕布上。
幕布中央投射着三组高精度核磁共振造影切片,灰白色的脑组织深处,一团张牙舞爪的占位性阴影几乎侵蚀了整个左侧顶叶与基底节区。
陆修平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夹克外套搭在椅背上,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
他面前的桌板上放着一只带编号的透明物证袋,里面封存着两块从青石水泥厂现场提取的无菌棉纱,以及半截浸泡在甲醛溶液里的坏死组织切片。
“陆副支队长,你大半夜把我们整个专家组从手术台上叫下来,就是为了看这出闹剧?”
坐在首位的老者摘下老花镜,扔在摊开的病历夹上。
王启年,工程院院士,国内神经外科与脑肿瘤领域的泰斗,花白的眉毛紧紧拧成一团。
“四级恶性脑胶质瘤,浸润范围累及内囊和丘脑下部。”
王启年用红外激光笔在幕布上的阴影处重重画了个圈:
“患者术前的卡氏评分只有四十分,颅内压随时处于脑疝边缘。这种程度的恶性病变,就算把我送到梅奥诊所,配备全套术中磁共振和神经导航系统,开颅后的五年生存率也不会超过百分之三。”
王启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浓茶,目光冷淡地扫过陆修平手边的物证袋:
“你刚才在电话里跟我说什么?一个绑匪,在北郊废弃的水泥厂里,用六个小时给人质做完了全切手术?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研讨室里坐着的五位主任医师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
“陆队,你们破案讲究逻辑,我们治病讲究科学。”
旁边一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副院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调侃:
“水泥厂那种地方,空气中的粉尘颗粒每立方米至少几十万个。别说动开颅手术,就是给手指头缝两针,术后严重感染的概率也是百分之百。患者在那种环境下一旦被切开头皮,剧烈的菌血症和脑水肿会在半小时内要了她的命。”
“所以院方的结论是什么?”
陆修平没有动怒,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在手里转了两圈,又放回桌上。
“结论还不明显吗?”
金丝眼镜副院长摊开手:
“绑匪在绑架过程中发现人质突发脑疝濒死,为了掩盖杀人或者撕票的事实,故意在现场伪造了手术假象。那张所谓的病历和欠条,不过是用来误导你们警方的烟雾弹。陆队,我建议你们直接去水泥厂下方的排污河道里捞尸体,别在这儿浪费医疗资源了。”
研讨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闷。
法医科长老陈坐在陆修平身侧,伸手拉开公文包,取出一份高倍电子显微镜下的扫描报告。
“王老,您先看看这个再下结论。”
老陈把报告推到桌子正中央。
那是物证科用冷冻切片机对现场纱布上残留的皮下组织进行高倍扫描后得到的拓印图。
王启年皱了皱眉,显然对法医的执拗有些不耐烦。
但他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张高分辨率图纸,顺手抓起桌上的高倍手持放大镜。
投光灯的白光照在纸面上。
放大镜下的切口边缘被拉大了一千倍。
原本不以为意的王启年,视线在接触到图纸中央那排微小网格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
挂在他鼻梁上的老花镜啪嗒一声滑落下来,砸在红木桌面上。
王启年没有去捡眼镜,而是整个人往前倾倒,双手死死按住图纸边缘,额头几乎贴到了纸面上。
“王老?”
副院长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要伸手去扶。
“别碰我!”
王启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低吼,声音干瘪沙哑,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他拿着放大镜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晃动,镜片与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
研讨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
五个主任医师面面相觑,脸上的讥讽迅速收敛。
他们从未见过这位在全国医学界说一不二的泰斗露出这种近乎失态的神情。
“层间距......零点五毫米。”
王启年的胸膛剧烈起伏着,眼珠死死贴在放大镜的镜筒后方:
“第一层骨膜,褥式连续内翻缝合。第二层硬脑膜,八层生物胶原蛋白减张闭锁。第三层蛛网膜下腔......他竟然在微米级别做了神经血管网的离断再植!”
研讨室里静得连日光灯管电流的嗡鸣声都能听清。
金丝眼镜副院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站起身快步走到王启年身后,探头看向那张拓印图。
只看了一眼,副院长的嘴巴就半张着合不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