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午后总是混杂着一股发霉的潮气和煤炉子的烟味。
修表铺的一楼不大,十来个平方,四面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老式挂钟。
大大小小的齿轮和钟摆此起彼伏地跳动着,发出密密麻麻的滴答声,把屋外的喧闹声完全隔绝开来。
陆修平站在柜台前,身上的深色夹克敞开着,露出里面洗得有些发灰的刑警执勤衬衫。
他眼眶深陷,眼白里满是红血丝,手里捏着一个黑色封皮的走访登记本。
在他身侧,年轻的便衣刑警小张手里拎着一台便携式指纹采集仪,腰间鼓鼓囊囊的,明显顶着快拔枪套。
小张耸了耸鼻子,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通往后堂的那道厚重蓝布门帘上。
“陆队,这屋里的味道不对。”
小张压低声音,手指搭在腰侧:
“除锈剂和煤油味下面,有股很浓的含氯消毒水味。”
陆修平没有立刻搭话。
他的目光从墙上一排排钟表上掠过,最后落在了柜台后面的那张工作台上。
工作台上铺着一块绿色的防静电胶垫,整齐地码放着几十把极细的螺丝刀、微型镊子、以及几瓶用于清洗精密机芯的白电油。
吱呀一声。
后堂的布帘被掀开半边。
一个穿着藏青色工装大褂的身影从里面慢吞吞地走了出来。
陈牧微微弓着背,鼻梁上架着一副厚重的老花镜,头发有些凌乱,额前垂下几缕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的双肩微微内扣,走起路来右脚脚尖有些拖地,完全是一副常年伏案劳作导致颈椎与腰椎变形的手艺人姿态。
“两位长官,是要修表还是换电池?”
陈牧走到柜台后,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重感冒未愈的浓重鼻音。
他顺手拉过一把高脚木凳坐下,拿起桌上一枚生锈的上海牌机械表后盖,用放大镜仔细打量着。
小张往前迈了一步,亮出手里的警官证:
“市公安局专案组。例行排查。”
陈牧拿着镊子的手在半空中微微颤了一下,表壳掉在胶垫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他像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小市民突然撞见警察一样,局促地把双手在大褂上擦了擦,扶了扶鼻梁上的老花镜:
“警察同志......我这可是正经小本买卖,营业执照和税务登记都在墙上贴着呢,每个月都按时交管理费的。”
陆修平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撑在柜台边缘,目光像钩子一样在陈牧的脸上游走。
“干修表这一行多久了?”
陆修平问。
“打小跟着我爹学,出师有十来年了。”
陈牧把掉在胶垫上的表壳重新夹起来,拿起一把细小的毛刷蘸了蘸旁边的溶剂:
“这油车巷的老街坊都知道,我这铺子修了快二十年的钟表,从老机械表到现在的石英表都能弄。”
“手艺挺细。”
陆修平的目光落在陈牧的手指上:
“能修这种老机械表,手指得稳。你这双手,拿刀应该也不晃吧?”
空气里的滴答声似乎在这一瞬间变得更加清晰。
地下室内,林清禾背靠着潮湿的砖墙,右手死死攥着那把冰凉的止血钳,指尖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泛白。
她甚至能透过头顶木板的缝隙,听到陆修平粗重的呼吸声。
柜台前,陈牧手里的毛刷没有停。
他蘸着溶剂,一点一点刷去齿轮边缘的油泥,动作轻缓得像是在抚摸一件易碎品。
“长官您说笑了,拿菜刀切肉我还经常拉破手呢。”
陈牧抬起头,透过老花镜厚厚的凸透镜片看着陆修平,嘴角挤出一抹讨好的苦笑:
“这机械表里的齿轮比米粒还小,全靠眼力和腕子上的死劲儿。刚才那位小长官说屋里有消毒水味,其实是洗表水里掺了高浓度的次氯酸除锈剂。老零件锈死了,不用这个泡不开,味道确实冲鼻子。要不要我给您把这块表的表音测一下?听听走针准不准?”
小张皱了皱眉,显然对这种油腔滑调的解释不太满意,迈步就往后堂的布帘走去:
“后堂是干什么的?拉开看看。”
地下室内的林清禾呼吸彻底凝固,止血钳的尖端微微上扬,做好了随时刺出的准备。
“小张。”
陆修平突然开口叫住了他。
小张的手停在布帘前一寸的地方,回头看向副支队长。
陆修平没有看后堂,只是从口袋里抽出一张公文纸拍在柜台上,同时对小张偏了偏头:
“采集指纹和声纹,核验身份底册。”
“是!”
小张退了回来,把便携式指纹采集仪啪的一声放在陈牧面前,指了指发光的蓝色玻璃板:
“右手食指、中指,平放上去,别乱动。”
陈牧唯唯诺诺地点头:
“好,好,配合政府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