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右手。
那只修长笔直的手指表面,此刻却布满了粗糙的黄褐色老茧。
那是特种工业硝酸与丙酮混合溶剂反复灼烧后形成的角质化硬皮,指纹纹路在强酸的腐蚀下变得断断续续,与常年接触化学清洗剂的钟表匠特征完全吻合。
强酸腐蚀的假皮层紧紧贴在真皮神经末梢上,每按压一次,皮下组织都会传来一阵火烧般的剧烈刺痛。
陈牧面不改色,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发生丝毫改变,右手食指稳稳按在采集板中央。
滴!
采集板上的蓝灯转为绿灯。
屏幕上飞快跳出一行经过苏小晚提前黑入民政数据库替换的户籍档案:
【姓名:陈建国】
【年龄:29岁】
【职业:个体钟表维修工】
【无违法犯罪前科,社会信用评分:A】
小张看了一眼屏幕,转头对陆修平摇了摇头:
“陆队,身份比对通过,没有疑点。”
陆修平盯着陈建国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又看了看那张满是老茧和机油污垢的右手,眉头紧紧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的刑警直觉一向极准。
从走进这条巷子开始,他就觉得这间修表铺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感。
这里的钟表摆放得太整齐了,连工作台上的二十四把修表刀具,都是按照长度从大到小严丝合缝地排列着,间距不超过三毫米。
这种极端的秩序感,绝不像是一个普通市井手艺人的作风。
“打扰了。”
陆修平伸手收回柜台上的登记本,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槛处,陆修平突然停下脚步,猛地转过头:
“陈师傅,青石水泥厂那边,你熟吗?”
陈牧正拿着放大镜往眼睛上套,闻言动作顿了顿,一脸茫然地抬起头:
“青石水泥厂?北郊那个荒废了快十年的老厂子?以前我爹去那边收过几个废旧大座钟,后来倒闭了就再没去过。长官,那边出啥事了?”
陆修平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三秒钟。
在那双透过老花镜略显浑浊的眼睛里,除了底层市民对命案本能的恐惧和好奇,再也找不到任何多余的情绪。
“没什么,最近老城区不太平,晚上关好门窗。”
陆修平拉开门,带着小张大步走了出去。
木门合拢,黄铜门铃发出一声余音未消的轻响。
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彻底消失在油车巷的青石板路尽头。
陈牧坐在柜台后,摘下老花镜扔在桌上,挺直了脊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层被硝酸灼烧的角质化皮肤下,隐隐渗出几颗极细小的血珠,神经传导的剧痛像细密的钢针一样扎在骨膜上。
陈牧扯开抽屉,拿出一瓶医用冰醋酸,面无表情地倒在指尖上进行化学中和。
白色的烟雾腾起,带来更深层次的剧痛,但他连眉毛都没有跳动一下。
通往地下室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林清禾握着止血钳快步走上来,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走了?”
“走了。”
陈牧拿无尘布擦干手上的酸液:
“陆修平查得很紧。专案组已经在用排除法排查全城具备精细操作能力的手艺人和私人诊所,这里最多还能撑四十八小时。”
林清禾松了一口气,刚想把手里的止血钳放下。
一阵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动了柜台下方的一张废纸。
那是一张刚才陆修平翻动公文包时不小心滑落的内部排查清单,被风吹着滑到了柜台最内侧的桌底。
林清禾弯腰把那张纸捡了起来。
纸页的正上方印着鲜红的机密印章:【临江市特种医疗耗材与大型外科器械定向溯源核查表】。
在密密麻麻的公立医院采购名录最下方,有一行被陆修平用红圆珠笔重重画了三个圈的特管单位:
【全省唯一定向配发德国进口战地超声微型骨刀与特种神经修复液单位:盛安私人康复疗养中心(云栖山分院)】。
而在那一栏的备注上,清晰地手写着一行字:
“该院近三月内报损超声骨刀刀头六套,去向不明,疑似流入地下黑市黑诊所。”
林清禾捏着那张薄薄的核查表,呼吸再次停滞。
“陈牧......”
林清禾抬起头,把纸递到他面前:
“你给我做手术用的那套超声微型骨刀,是从哪儿弄来的?”
陈牧看着红圈里的字样,眼神冷冽如刀。
修表铺里的几十台老钟在这一刻同时发出了整点报时的轰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