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总说“陛下心里是记挂着的”,毕竟每日的汤药都是太医院亲自盯着,送来的点心也换着花样,连窗台上新摆的那盆兰草,都透着精心养护的痕迹。
姜时愿只淡淡听着,不接话,心里却像压着块湿棉絮,沉甸甸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而宣政殿里,确实是静得有些反常了。
谢怀瑾批阅奏折时,指尖划过砚台,总习惯性地顿一顿。
往常这个时候,该有双素白的手过来,轻轻研墨,墨条在砚台里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可如今只有烛火跳动,映得案几上空空落落。
他偶尔抬眼,望向殿角那把空置的椅子,从前姜时愿就坐在那里,要么垂着眼捻着衣角,要么就梗着脖子看他,眼神里藏着倔强,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兽。
哪怕两人不说话,空气里也总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张力,不像现在,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反倒让人觉得心口发闷。
高玉端着茶进来时,见陛下又对着空椅子出神,忍不住低低道:“陛下,姜姑娘的身子该好得差不多了……”
谢怀瑾收回目光,指尖在奏折上敲了敲,语气听不出情绪:“嗯。”
可他没提让姜时愿回来的事。
夜里处理完政事,他竟有些不想回宣政殿。
脚步不自觉地往汀兰水榭的方向走,走到墙外那棵老槐树下,又停住了。
隔着层层窗纱,能看见里面透出的暖黄灯火,隐约还有翻书的轻响。
他就站在树影里,听着那点细碎的动静。
从前觉得她碍眼,觉得她的存在时时刻刻提醒着那些不堪的过往,可如今她真的安安静静待在别处,他却反倒像丢了什么似的,连夜里的风都显得格外空落。
“陛下?”高玉在身后小声提醒,“夜深了,露重。”
白日里,姜时愿睡的足够久,也许是喝着药的缘故,整日里迷迷糊糊,睡着了也爱做些乱七八糟的梦。
今日又梦到姜国的宫殿,母后笑着递给她一支兰草簪,阳光暖得让人犯困。
可忽然间,火光四起,哭喊震天,她转身想跑,却撞进一个冰冷的怀抱,是谢怀瑾,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底的恨意像烧不尽的野火。
“姜时愿,你欠我的,该还了。”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剧烈起伏着,额上又沁出一层薄汗。
殿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点上,映得四壁一片昏黄。
芙蕖听见动静进来,见她脸色发白,忙问:“公主又做噩梦了?”
姜时愿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我没事。”
姜时愿嘴上说着没事,心神却是宁静不下来,用过晚膳后便一直倚在榻上看书。
目光却不经意扫过窗棂,月光下,一道熟悉的身影正站在窗外,玄色的衣袍融在夜色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正静静地望着她。
是谢怀瑾。
四目相对的瞬间,姜时愿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他却像没看见似的,只站在那里,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带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过了片刻,他没进来,也没说话,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姜时愿望着他消失在月色里的背影,手心里竟沁出了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