栊翠庵的雪下得比别处冷。

园子外头的雪是白的，庵里的雪也是白的，可落在庵里的，看着就冷。

城里城外这两日出了两起盗案。都是大户人家，丢的都是古器字画，一样旁的都不动。贼是识货的。识货的贼，比寻常的贼可怕。寻常的贼，什么都拿；识货的贼，只拿值钱的。

这种贼，下手之前先踩点，踩准了才动。如今栊翠庵的名头递到了茶楼里，点，算是踩上了。

青儿从外头回来，带回一句更要紧的。

“茶楼里有帮闲的拍胸脯，”青儿压着声，“说大观园里栊翠庵有一只成窑的杯子，值半条街。”半条街。这话一出口，就不是闲话了。

贾琮正在核回销的底册，闻言，手里的笔停在了半空。

他把笔搁在笔山上，人坐着没动，心里却在转。贼的事，回销的事，宫里的事，三件叠在一处，像三块石头压在心口。

底册核了几日了，数目还是那样——府里的现银，差着一大截。这一桩悬着，外头又来一桩。

成窑杯的事，府里知道的人不多，园子里知道的人多。婆子们嘴碎，庵里的茶水用什么杯子，是她们闲下来磨牙的话头。话头出了园子，就是风声。风声一起，惦记的人就有方向了。

“哪两家丢的？”贾琮问。

“城东一家，城北一家。”青儿道，“都是深宅大院，墙高，还有护院。贼照进照出。”

墙高护院多都拦不住，栊翠庵呢？庵里就妙玉一个带发修行的，几个小丫头老嬷嬷，院墙又矮。

贾琮想起妙玉那个庵。小小的几间屋，一道矮墙，一扇木门。庵里的家当，除了佛，就是她的茶和她的杯子。

贾琮把底册合上，想了一盏茶的工夫。一盏茶的工夫，够他想明白了。这一桩，先办。回销的数，后头再核。

回销的事急，可这一桩，等不得。当日他就做了三件事。

头一件，名器造册。他叫青儿拟了个单子，栊翠庵里的成窑杯、古器字画，开单列款，入容生堂记“代售”的册子。纸面上，这些器是铺子的货，铺子的货丢了，是铺子报官，官府问的也是铺子。庵里一个修行的，手里没值钱东西，贼就没道理惦记她。

青儿拟单子的时候，问他：“就这么写，官府认么？”

“认。”贾琮道，“册子是铺子的册子，货是铺子的货。白纸黑字，盖着印。”

青儿就不言语了，照写。

单子上开列：成窑五彩小盖钟一只，古画三轴，前朝瓷瓶两件。件件注明代售，件件盖着铺子的印。写完了，青儿抄了两份，一份入册，一份留底。

贾琮拿过来，从头看了一遍。一只，三轴，两件，件件有名目，件件有印。他点点头，叫青儿收好。册子一立——名分就改了。往后谁再打听栊翠庵的家底，打听到的，不过是容生堂代售册上的一行字。纸面上的事，办得冷，办得静，庵里的人连知都不用知道。

第二件，守夜。他去回了贾母：庵里供的是府里的佛，年下不太平，拨两个妥当婆子值夜，名正言顺。贾母听了，说：“是这个理。妙丫头一个出家人，庵里冷清，添两个人照应着，也是府里的体面。”

贾母发了话，婆子当夜就拨过去了。

两个婆子都是府里的老人，嘴严，手脚勤快。贾琮又嘱咐：夜里警醒些，庵门看牢，有动静就报。

第三件，外场。他托韩大人的门路，知会了巡城营，园子左近的几条更道，添一趟。

多一趟，贼就多一分顾忌。

韩大人那边应了，只说了一句：年下不太平，多巡巡，也是应当的。

三手都妥了，他往栊翠庵去。

庵里比园里冷。柏子香淡淡的，佛前一盏长明灯。灯焰小小的，照着佛的脸。妙玉在里头，隔半幅竹帘见客。

“师太。”贾琮隔着帘子道，“年下铺子里要收些古器充门面。师太手里的东西，肯不肯挂个代售的名？”帘内静了一静。

妙玉的声音从帘后出来，平平的：“我手里的东西，不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