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递到这儿,贾琮又添了一句:
“宁府要接她回去住些日子——四丫头在老祖宗跟前长大的,宁府要接人,头一个该来回老祖宗。”贾母捻珠的手停了停。
“是这个理。”她说,“回头我叫鸳鸯跟珍儿媳妇说一声,要接人,先来我这儿回话。”留人的口子,先开了。
鸳鸯送了他一程,回来学说给贾母听。贾母捻珠笑了笑,没言语。
贾琮从贾母屋里出来,天色还早。
雪粒子还在下,打在脸上,凉得很。他叫青儿去铺子里递话:年画的图样,添一档“四姑娘亲绘”的,润笔从厚,现银结算,挨笔记账,立单为凭。
青儿问:“润笔从厚,是多厚?”
青儿又问了些琐碎,贾琮都一一说了。这一档事,立单、记账、结算,都要有个章程。
“照外头画师的价,再添三成。”贾琮道,“四姑娘的画,值这个价。”青儿就应着去了。
青儿走到门口,又回头问:“要不要给四姑娘递个话?”
“不必。”贾琮道,“铺子里先把章程立起来,她自然听得见。”
贾琮站在院里,看着雪粒子在地上积了薄薄一层。薄薄一层,一踩就没。可它到底积住了。
贾琮站在院里,又想起惜春。
这姑娘平日不大言语,见了人先退半步。她的画,是她唯一肯拿出来给人看的东西。
能挣钱,就立得住。立得住,就不必叫人拿去换庄子。晚上,惜春来了。
她是听鸳鸯说了贾母的话,又听铺子里的人说了年画的事,寻过来的。
她来的时候,雪已经积起来了,鞋底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响。进门先福了一福,站在那儿,半天没开口。
贾琮眼尖,见她袖里拢着一把小剪子。白日里鸳鸯学说过:四姑娘听见风声的当晚,就把剪刀搁在了画笔旁边。
她眼睛有点儿红,不像是哭过的,想是风吹的。“坐。”贾琮道。
青儿看茶。惜春捧着茶,没喝,就捧着。
惜春坐了,手指头绞着衣角。她是头一回单独到这个小院来。
贾琮行医多年,看人先看气色。她面色发白,指尖透着青,坐得笔直——不是拘谨,是提着一口气。
屋里的炭盆烧得旺,她坐在那儿,脸慢慢儿红了。
“三哥哥。”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很轻,“铺子里的事……我画得来。”
贾琮点头:“我知道的。”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你的画,值这个价。”
“你画得好,就该你画。”贾琮道,“润笔是你的,谁也说不得什么。”
惜春低着头,半天的工夫,又说了一句:
“三哥哥,我听说……庵里的妙玉姐姐,当年也是官家的小姐。”贾琮一顿。
惜春问这个,不是闲问。她心里那条路,已经露出头来了。
这句话来得轻,落得很重。
官家的小姐,如今是庵里的师太。这一问,比刚才那句“我画得来”,还要沉。
“是。”贾琮道,“她是。”
惜春没再问了。她福了一福,就走了。
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贾琮一眼。那一眼很轻,轻得像一片雪。
贾琮站在门口,看她的影子过了月洞门,看不见了,这才回屋。
画笔这一手,得赶紧立起来。立得越早,她心里那个念想,就越沉得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