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琮起身行礼,退到门口。王夫人的声音从背后过来,不高,却字字清楚:“琮哥儿。”
“太太。”
“你是个有本事的。”她说,“有本事的人,更要知道,什么东西该看,什么东西不该看。”
“儿子记下。”
出了正房,雨早住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晃眼。贾琮在廊下站了站,把方才那盏茶的滋味在心里过了一遍。
问病是虚,掂量是实。黛玉病愈,木石之说便要抬头,王夫人今日这一问,问的哪里是病,分明是”病好了还总往园子跑什么”。收眼线是虚招里的实手,他没接,她也未必真指望他接。这一盏茶,她要的只是看一看:这个庶出的侄子,到底是个什么路数,能不能为她所用。
那句”开错了地方,白搭”,他也记下了。花是她拿来打比方的,话却是说给人听的。
周瑞家的送他到院门口,左右看看,压低了嗓:“三爷,老奴多句嘴。三爷如今出息了,也该想想自己的终身大事。依老奴看,宝姑娘那样的,才是有福气、旺家的,模样性情,满府挑不出第二个。”
贾琮站住了。
“周妈妈。”他笑了笑,“妈妈管着太太屋里的差事,倒替我的终身大事操起心来了。”
周瑞家的讪讪地笑:“老奴也是一片好心。”
“心领了。”贾琮拱手,“妈妈回罢,仔细脚下湿滑。”
看着那婆子走远,贾琮脸上的笑淡了下去。
这话听着是婆子的碎嘴,可太太房里婆子的嘴,从来不是自己的嘴。金玉良缘四个字,如今不藏在姨太太的闲话里了,改从太太房里的管事媳妇嘴里,当着他的面说出来。这是把话往明面上摆,也是说给他听:太太心里的人选,已经定了。
他没有动,把今日这场交锋在心里结了账。
王夫人这样的人,他如今算摸出些路数了。她的章程从来不是杀人,是挪人。晴雯碍眼,挪出去;黛玉靠得太近,迟早也要想法子挪开。挪晴雯用的是对牌,挪黛玉会用什么,他还不知道。他只知道,得赶在她动手之前,把手里的东西攒厚,厚到她挪不动的那一天。
回到小院,青儿迎上来,脸上透着股憋不住的劲儿。
“三爷,前头穿堂方才过去两顶宫里的小轿,奔上房去了。门房说,是娘娘遣来的人,还捧着黄匣子。”
贾琮脚步一顿。
他把药箱放下,叫青儿细细学说:几时进的府,奔的哪一处,黄匣子什么规制。青儿说得有鼻子有眼,末了补一句,上房老太太已经吩咐摆香案接旨了。
未时末,上房传下来的消息淌遍了全府:娘娘用容生堂记的安神香见了好,这些日子睡得安稳,特旨赏下四个字——香药贡用。
青儿学得眉飞色舞:“外头管事的都说,打明儿起,咱们铺子的货就是贡品了!三爷,这可是泼天的富贵!”
贾琮坐在灯下,没言语。
贡用。这两个字落到一间后门街的小铺子头上,是金字招牌,也是金锁链。从今往后,容生堂记的东西经的是宫里的口,他贾琮这个名字,就拴在娘娘那根线上,比从前又紧了一道。
门槛又垫高了一级。只是这门往里,通的是宫里;宫里往下,系着的是这座府的命数。
“知道了。”他把时文摊开,“明儿铺子照常开门,’贡用’两个字,柜上一律不许提。”
青儿愣住:“这么大的喜事,不提?”
“宫里赏下来的是名义。”贾琮提笔蘸墨,“本钱,还得自己一文一文挣。该来的事,在后头。睡罢。”
窗外又飘起了细雨,打在阶前新绿上,沙沙的。贾琮落笔作他的破题,笔锋稳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