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垂着眼吃茶,不接话。可她端茶盏的手指是松的,眼角那点子旧年的蹙痕,淡得几乎寻不见了。
李纨把笺子轻轻放下,说了一句:“颦儿这首,是活过来了。”
话说得不重,屋里却人人都听见了分量。三个月前潇湘馆的灯,谁没在心里数过。
李纨又看宝钗那首,评了两个字:“温厚。”宝钗笑道:“大嫂子这一评,跟上一回一样,我竟听不出是夸是贬。”李纨也笑:“字字妥帖,句句留有余地,做人做诗都四平八稳,还不是夸你?”
宝钗看了黛玉一眼,先开口:“林妹妹这首,从前是清贵,如今清贵里添了暖。这暖不是穿几件衣裳焐出来的,是病里熬出来的清贵,熬过去,才立得住。”
黛玉抬起眼。
“宝姐姐过奖。”她把茶盏搁下,声音不高,“姐姐的诗我也看了。姐姐的字字句句,是蜜里调出来的温厚。温厚这东西,旁人学得来一半,学不来另一半。那一半,是天性。”
一个是熬出来的清贵,一个是调出来的温厚。两个人隔着一张案子对看一眼,都笑了。园子里传了一冬的那些话,在这一笑里,没处落脚。
贾琮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垂下眼去,接着研自己的墨。
李纨看到末一张,眉毛动了动,从头又看一遍,念道:
“‘一冬门掩碧纱空,今日重来小院东。宿雨乍收千叶绿,朝霞初上数枝红。开迟未许让群芳,色淡偏能敌雪风。谁道绿肥红便瘦,今春枝上锦成丛。’”
“好个’今春枝上锦成丛’!”宝玉又叫好。
探春却把尾联拈了出来:“外头都说海棠经雨,绿肥红瘦,那是惜花的话。三爷偏问一句’谁道’,末了落一个’锦成丛’,把惜花翻成贺花了。”
“海棠重开,”贾琮搁下笔,“该贺,不该惜。”
黛玉凉凉接了一句:“三爷这诗,跟上一回一个毛病。”
“什么毛病?”宝玉急了。
“通篇没一个’喜’字,喜气却从纸上往外冒。”黛玉瞥了贾琮一眼,“藏都藏不住。”
满座笑了。贾琮拱手:“姑娘谬赞。”
李纨最后评定:“今日这一社,我推颦儿第一。琮三爷第二。”
“服。”探春抚掌。
紫鹃把黛玉那张笺子仔仔细细叠好,收进袖里,回头朝末席看了一眼。贾琮冲她略一点头。蜜丸今早叫晴雯带过来了,新添了一料绿萼梅,是就着今日这个日子添的。诗变不变,他这一味药,得跟上。
社散了,各人往外走。宝玉要讨黛玉的诗稿回去抄,被黛玉一句”抄了也是白糟蹋纸”顶回去,也不恼,笑着去了。湘云拉着迎春去看那两株海棠,一路咬舌一路笑。
贾琮落在后头,刚出斋门,身后有人叫他。
“三爷。”
宝钗站在阶下,莺儿在几步外候着。日头偏西,把她半边脸照得暖融融的,说话还是不紧不慢。
“三爷,那笔账,”她说,“该当面算算了。”
贾琮想起去年腊月里,莺儿去问药皂本钱那回事。他当时递过一句话:要算账,当面算。
她记到今天,他也记到今天。
“十八那日我得空。”贾琮道。
“我候着。”宝钗福了半福,带着莺儿去了。
风过秋爽斋,满院海棠的影子在青砖上晃。贾琮站了一站,往园外走。
这笔账是什么账,他心里约莫有数。薛家的门路,容生堂记的招牌,年前就递过话来了。只是她为什么单留这一句,留了整整一个冬天,这一层,要十八那天当面才问得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