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跨院一早打发人来请,说大太太身上不大好,请三爷过去说话。
贾琮心里明白。身上不好是引子,前几日从婆子嘴里递出去的那句”该想着公中”,才是正菜。他理了理衣裳,让青儿把前儿备下的两匹料子包上,一并带过去。
邢夫人正房里烧着地龙,暖得发闷。邢夫人在炕上半靠着,额上搭了块帕子,见贾琮进来,撑起身坐正了些。
“太太身上不好,可请大夫瞧过?”贾琮把料子呈上,“儿子前儿得了两匹潞绸,给太太裁春衣。另有些孝敬,年节照送,不与铺子的账相干。”
邢夫人摸了摸料子,脸色缓了一缓,又把料子推开了。
“你有这份心,很好。”她抬起眼皮,“只是我今儿叫你来,不为料子。分号开张那日,定钱排出去一百多号,满府都传遍了。你如今出息了,铺子一间变两间,这红利,是不是也该交些到公中?阖府上下多少张嘴,公中的日子,一年比一年紧。”
“太太说的是正理。”贾琮躬身,“只是铺子的章程,是二叔年前在书房里亲手定的:铺子划在儿子名下,年下总账直报书房,不过公中。儿子不敢自专。太太若要改这个章程,儿子明日就去书房,请二叔示下。”
邢夫人的手在炕桌上顿了顿。
贾琮这话,是拿贾政的章程顶回去:要改章程,得她自己上书房去,跟贾政掰扯一间铺子的账。邢夫人没敢接这话。
“我不过替你想想。”她把话往回缩了缩,“你一个庶出的哥儿,独吃独占,外头说起来不好听。”
“太太疼儿子,儿子记着。”贾琮把料子又往前推了推,“所以孝敬是孝敬,铺子是铺子,儿子分得清。公中那边,年下总账二叔过目,一文钱都有去处,外头挑不出儿子的错。”
邢夫人端起茶,又放下,忽然转了话头:“我还听说,你琏二嫂子也入了股?五十两押柜银,白纸黑字写的契书?”
“是有这么回事。”贾琮道,“二嫂子入的是一成股,官眷下定那一摊归她经手,利随股走,各算各的账。”
“自家的产业,倒叫外房的女人掺进来。”邢夫人薄唇一抿,“她一个管家的,手里攥着全府的账,如今又攥上你的铺子,三爷,你可得仔细着些。”
这话听着是提点,落到实处,是见不得琏二奶奶先上了船。贾琮垂着眼:“太太说的是。只是二嫂子的银子进了铺子,儿子的进项才多一分,孝敬太太的,也才厚一分。”
邢夫人端着茶,半天没寻出话来。
一旁的椅子上,王善保家的坐不住了,欠着身帮腔:“三爷这话差矣。太太是替公中算的账,庶出的哥儿开了分号,红利一文不入公中,传到外头,人家要说荣国府没了规矩……”
“妈妈。”贾琮转过头,语气还是平的,“妈妈在太太屋里当差,倒是替大太太算起账了。”
王善保家的噎住。
“铺子的账,书房看着;公中的账,二嫂子管着。”贾琮续道,“妈妈要算账,该去问账房,不该在太太炕头算。太太身上不好,正静养着,这些碎嘴的账,往后别拿到太太跟前来,闹得太太头疼,算谁的?”
这话明着是回护邢夫人,暗里把王善保家的钉在了”搅家精”的位上。邢夫人斜了王善保家的一眼,那婆子讪讪地缩回椅子里,再没出声。
“料子我收了。”邢夫人把帕子从额上取下来,“你的孝敬,我领了。公中的事,既然有你二叔的章程,就照着章程走罢。”
“太太明鉴。”贾琮躬身告退。
出了东跨院,日头正好。贾琮缓步往回走。这一场发难,起得急,收得也快。邢夫人要的本就不是公中,是那口气;气咽不下,总得找个东西填,两匹料子加一番软话,刚好够填这一回。至于下回,下回再说。
回到小院,青儿把他拉到廊下,压低了嗓:“三爷,绣橘昨儿夜里又来了一趟。”
“司棋?”
“嗯。”青儿点头,“司棋跟她姑舅家的表哥,潘姓的小子,旧年就有来往,断过一阵子,前儿又接上头了。绣橘亲眼瞧见,司棋把个包袱递进迎春院里的夹壁墙,夹壁在缀锦楼后身,东西就藏在那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