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正还差一刻,贾氏族学的门洞里还罩着一层薄薄的晨寒。贾琮站在了学门口。
两进院子,门房廊下挂着”诗书继世”的旧匾,金漆掉了大半。还没进二门,先听见里头的动静:读书声没几句,笑闹声倒是一阵高过一阵,中间夹着骰子磕在砖地上的脆响。
贾琮在门口停了半步。
讲堂里,贾代儒斜倚着太师椅打盹,花白胡子随着鼾声一抖一抖。底下一屋子族中子弟,三个一堆五个一伙,掷骰的掷骰,嗑瓜子的嗑瓜子,有个人把靴子脱了架在书案上晾脚。靠窗的角落里,只有一个半大孩子端坐着念书,念一句,拿笔在纸上画一道。
贾琮认得,那是珠大嫂子屋里的兰哥儿。
满屋子的闹,只有那一处是静的。
后排掷骰的三个人正赌到兴头上,一个瘦长脸的子弟把骰子往碗里一扣:“买定离手!”抬头看见门口站的人,愣了愣,认出是谁,慌忙拿胳膊肘捅旁边的人。
“琮……琮三爷。”
闹声一层一层矮下去。嗑瓜子的把瓜子皮往袖里扫,晾靴子的那条腿从案上收下来,踩空了,险些连人带凳子翻过去。
贾代儒被惊醒了,睁眼看见贾琮,扶着椅子站起来,咳了两声:“琮哥儿来了。政老爷昨儿传了话,说你来帮办学里的事。”老太爷喘了口气,摆摆手,“我老了,管不动了,你看着办。”
一屋子眼睛都钉在贾琮身上。有看热闹的,有不服气的,也有缩着脖子等挨骂的。
贾琮走到后排,在赌桌前站定。桌上三只骰子,一撮铜钱,还有半碟瓜子。瘦长脸那个讪讪地笑:“三爷,我们就耍着玩,不赌钱的……”
“桌上这是什么?”
“……几文钱,添个彩头。”
贾琮没动气,也没叫人罚跪,更没说要去回老爷。他在桌边坐下,把三只骰子拢进手心,掂了掂,抬眼看那三个人。
“知道我是做什么的么?”
三个人面面相觑。瘦长脸小声道:“三爷是……大夫。”
“大夫看赌钱的人,一看一个准。”贾琮把骰子放回桌上,“通宵掷骰,肝气上浮,眼袋发青,舌尖发红,这脉都不用号,脸上写着呢。这种病,医书上叫赌劳,伤神,伤眼,伤记性,赌上三年,四书都背不下来。”
满讲堂静得能听见窗纸响。
“我不罚跪,也不告状。”贾琮站起身,“罚你们一人抄五十遍《汤头歌》,三日为期。抄完背给我听。”
“背……背不出呢?”
“背不出,”贾琮掸了掸袖口,“我就给你们家老爷递一张脉案,就写赌劳伤神、须静养戒赌半年。你们家老爷是信我的脉案,还是信你们的嘴,自己掂量。”
三个人的脸霎时白了。旁人家的脉案是看病,琮三爷的脉案是能进宫里过眼的,他说一句”赌劳伤神”,各房老爷能把儿子的腿打断。瘦长脸带头把铜钱扫进袖里,躬身:“抄,我们抄。”
满屋子的子弟,一个个把书翻了出来。读书声稀稀拉拉地起,念着念着,竟也有了点样子。
贾代儒在旁边看了全程,捻着胡子直点头,末了低声对贾琮道:“你这法子,比我拿戒尺强。”
“老太爷是教书,我是看病。”贾琮道,“戒尺落在手心,疼一阵就完了;脉案递到他们各人的爹案头去,那才真叫伤筋动骨。”
罚抄的三个人散学后没敢走,真就磨墨抄开了。瘦长脸抄到”四君子汤中和义”,抬头问旁边人这句怎么解,旁人抄着”参术茯苓甘草比”,头也不抬:“背就完了,解什么解。”
贾琮又去看了学里的章程。点名册半月没点,月课积了三篇没人改,窗纸破了两处,风灌进来吹得书页乱翻。他拿笔一一记下,交代学里当差的:点名册明日起照点,月课三日一批,窗纸今日就糊。
这些事琐碎,却是帮办二字的实处。章程立住了,人才能立住。
晌午散学,子弟们鱼贯而出,路过贾琮跟前,一个个规矩得像换了拨人。贾兰落在最后,朝贾琮作了个揖,才要走。
“兰哥儿念的什么?”贾琮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