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三叔,念《孟子》。”贾兰答得一字一顿,“母亲说,念书不分地方,心静了,哪儿都是书房。”
贾琮看着这孩子。满堂浮气里独坐一隅的,偏偏是年纪最小的一个。
“你母亲说得对。”他点点头,“念你的。往后作文有不懂的,来问我。”
贾兰眼睛一亮,又作了个揖,抱着书跑了。
未时,内书房。
王先生六十出头,瘦削,山羊胡子,是贾政重金聘来的老举人,功名止步于乡试,教出来的学生却中过两个进士。他不多话,先让贾琮念了一段《大学》,又出了个题:“君子喻于义”。
“破题。”
贾琮提笔,沉吟片刻,写下一行。王先生接过去,眯眼看了半晌,又要他作承题。一来一回,写了大半个时辰。
王先生把两张纸并排铺在案上,指头点着破题那一行,忽然开口:“底子薄。”
贾琮躬身:“请先生指点。”
“破题贵在一口咬住题眼。”王先生蘸墨,在他那行字旁边另写一行,“你咬住了,可牙口不稳,气泄在虚字上。八股是戴着镣铐做文章,镣铐甩不脱,就把镣铐当家伙使。你看这一笔,义利二字掰开,就在这里合,合得要脆。”
贾琮凑近看那一行字。同一个题眼,先生落笔,果然干净得多。
“薄在功夫,不薄在悟性。”王先生搁了笔,抬起眼皮,“你这破题,章法生涩,可见没下过几年苦功;可立意刁钻,一句话把义利掰开又合上,这是活人的脑子,死读书的作不出来。我教过的学生里,章法比你熟的一抓一把,悟性比你狠的,没几个。”
他顿了顿,山羊胡子抖了一下。
“明年秋闱,满打满算一年半。旁人我说赶不上,你,赶得上。”
贾琮深深一揖:“全凭先生锤打。”
“锤打谈不上。”王先生把纸推回来,“每日两个时辰,一个时辰讲书,一个时辰作文,作文我改,改完重写。你白日里另有营生,我知道。营生是营生,功名是功名,两样都要,就得拿睡觉的工夫来换。”
“学生省得。”
从族学出来,日头已经西斜。初春的日头短,风还凉,吹在脸上却没了正月里的刀子味。贾琮一路走一路盘算:铺子两日对一回账,黛玉的丸药逢五逢十配,族学每日两个时辰,作文夜里改。一天十二个时辰,掐头去尾,剩给自己的不足三个时辰。
累是真累。可这一年半是他跟命争来的,贾政书房里那句”后年下场”,从腊月说到二月——翻过了年,后年就成了明年。今日才算真正开了卷。
回到小院,天擦黑。青儿迎出来,脸色有些古怪:“三爷,晌午后东跨院来了个婆子,说是给三爷道喜。”
“道什么喜?”
“道分号开张、又道三爷进了族学的喜。”青儿学着那婆子的腔调,“‘大太太说了,三爷出息了,阖府都跟着体面’。话说完了,临到门口,又回头添了一句。”
“添了什么?”
“‘大太太还说,三爷出息了,也该想着公中。’”
贾琮解斗篷的手顿了顿。
摔茶盏才过了四天,话就换了副面孔送上门来。先是喜,后是账,喜是引子,账是正菜。他把斗篷递给青儿,语气平平:“知道了。”
青儿瞅他脸色:“三爷,这话要不要紧?”
“话不要紧。”贾琮进屋,点灯,“递话的人,后头还有话。等着就是。”
灯亮了。他摊开王先生改的破题,蘸墨,重写。窗外老槐的芽眼又鼓了一分,夜风里有了些草腥气。
春天是真的来了。账,也是真的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