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汉床上,贾母捻珠子的手停了。
“第二桩,二叔许孙儿初一十五进书房,考教功课。今儿一早孙儿回过二叔,二叔示下……”
“我说的是,”贾政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一屋子都听见了,“琮儿前程要紧。”
屋里静了一静。
贾政放下茶碗,对贾母道:“母亲,琮哥儿今儿在书房回过这话。他今年才二十,成家原不在这一年半载。医道上您有托付,学问上正在进境,两头都是正事。大嫂子定亲,原是好意,只是日子急了些。儿子看,缓一缓无妨。”
邢夫人脸上的红光褪了一层:“老爷这话,庚帖都换过了,叫人邢家的脸往哪儿搁……”
“我的儿。”贾母开口了。
她坐直了些,看着贾琮,声音软下来:“你是个有心的孩子。治病是积德的事,你林妹妹这条命如今系在你身上,别说一门亲事,天大的事也得给它让路。”
她转向邢夫人,语气还是和缓的,话却是定死的:“亲事,缓议。庚帖换得急了,叫他们家别挑理,就说是我说的。琮哥儿的前程、那孩子的病,都在坎儿上,谁家也不兴在这当口逼他办喜事。”
宋家的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嘴角抽了两下,福身道:“老祖宗说的是,说的是……”
“还有句话,我得问你。”贾母看向她,脸上还笑着,眼睛不笑,“方才进门,你说这门亲’打着灯笼没处寻’。我听着,你还说了句什么’登对’?”
宋家的汗下来了:“奴婢……奴婢是说,年貌登对……”
“年貌登对。”贾母点点头,“那是自然。我们家的爷们儿,哪有不登对的。”
这话轻飘飘的,宋家的却听出分量,腰弯得更低,一叠声应是,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凤姐在旁边噗嗤笑出声,拿帕子掩了嘴。
邢夫人坐不住了,起身道:“老太太既这么定了,我回去回那家一声。”
“去罢。”贾母摆摆手,又补一句,“别让媒人空跑一趟,打赏从官中走。”
邢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应了声是,领着宋家的退出去。那宋家的临出门,又回身给贾母福了一福,笑得比哭还难看。
人走了,贾母把贾琮叫到跟前,问了黛玉这两日的咳,又问了药,末了拍拍他的手背:“难为你。你只管把心放在治病上,别的事,有我。”
贾琮应了。退到门口,凤姐跟出来半步,笑道:“三爷,你送我那四块皂,叫东府里抢去两块,下回起锅,头一个得给我补上。”
“记下了。”贾琮说。
出得上房,日头偏西。夹道里风穿过来,吹得灯笼晃。贾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
成了。两张牌,一张压住老太太的心口,一张借出政老爷的口风,满屋子没有一句顶撞,没有一个字不敬,亲事就这么缓了。缓议不是退婚,他心里清楚,邢家那头、太太这口气,都还没落地。可棋下到这一步,先手已经在他手里。
掌灯时分,青儿回来了,进门先灌了一碗凉茶。
“三爷,东跨院炸了锅了。”她压低声音,“太太回房就摔了个茶碗,骂了半宿。我听那边的小丫头说,天黑透的时候,王善保家的进去了一趟,足说了半个时辰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贾琮正拿剪子剪灯花,闻言手停了停。
王善保家的。怡红院那一出他还没忘,这婆子是太太手里最快的一把刀。白日里那一局,他赢得太干净了,干净得叫人挑不出错处。挑不出错处,就得现造一个。
“由她们去。”他把剪子放下,“往后院里门户看紧些,你出入也仔细。”
青儿应了。烛芯哔剥响了一声,火苗蹿起来,又落下去。
明枪翻篇了。贾琮望着那点火苗,心里想的是:暗箭,该上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