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别哭了,仔细眼睛。”
贾琮上楼的时候,听见的正是王嬷嬷这句叹气。拐过楼梯口,迎春坐在窗前,面前摊着一张大红帖子,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掉在帖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怎么了?”
王嬷嬷见了他,像见了主心骨,又不敢大声,压着嗓子把事情倒了出来。
孙家遣媒来了。大同府孙绍祖,祖上军官出身,如今在京里兵部候个指挥的缺,家资饶富。媒人昨日进的府,大老爷满口应承,帖子今儿一早就送到紫菱洲,叫姑娘”过目”。
过目。人都许出去了,才叫过目。
贾琮拿起那张帖子。洒金红笺,墨字周正,孙绍祖三个字写得张牙舞爪。
他在书里读过这个名字。中山狼,得志便猖狂。穿过来这些日子,他夜里把园子里众人的下场一条一条理过,理到迎春,就理到这三个字:嫁过去一年,挨打受气,活活搓磨死。
原来这就来了。比他想的早。
“哥哥?”迎春抬起泪眼。
“这人我知道。”贾琮把帖子放回桌上,“京里有他的名声。孙家前后抬进门的三房人,没一个囫囵的。喝醉了打人,醒了接着打。这样的人家,爹为什么应?”
迎春低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嬷嬷打听了。说爹前阵子使了孙家五千两银子,还不出来。孙家来提亲,爹一则为银钱,二则……孙家许了,帮着给府里谋个缺。”
五千两。一个女儿,抵五千两。
贾琮胸口堵得慌。他想起从前急诊室里,那些签放弃抢救单子的家属,手抖着,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人家好歹是没钱。
“老太太那边,回过没有?”他问。
王嬷嬷摇头:“老爷们在外头应的事,谁敢往老太太跟前递?递了,太太头一个不依。”
贾琮点点头。这就是说,事情还在长房自己院里捂着。捂着好。捂着,说明还没过明路;没过明路,就有缝。
“哥哥,”迎春忽然说,“你别去找爹。”
他看她。
“说了也没用。”她摇头,眼泪又下来了,“父母之命,我是什么身子,我自己知道。我认。我就怕……”她顿了顿,没说下去。
怕什么,不用她说。方才孙绍祖那些名声,她都听见了。
屋里静了半天。窗外池水拍着岸,一声,又一声。
贾琮在心里过账。拦这桩婚,空嘴说白话没用。贾赦认的是银子,是面子,是孙家许的那个缺。要拦,他手里得有一样比五千两更硬的东西:要么贾政的青眼,要么老太太跟前的分量,再不然,就是钱。
这三样,他现在一样都没有。
可三年倒计时悬在头顶。妹妹这桩婚事,是另一条死线,比抄家来得更早。书里写得明白,这亲事从说到成,快得很。
“帖子先压着。”他说,“庚帖没换,聘礼没下,这事就没落笔。没落笔的事,就有得转圜。”
“转圜?”迎春抬起眼,“拿什么转圜?”
“拿我说话的分量。”贾琮说,“现在没有,往后会有。”
这话说得大。迎春怔怔看他,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他不解释。行医的人从不说没把握的话,也从不把话说满。他只说:“你信我一回。孙家那边再有人来,你只管病着,推给我。”
“装病?”王嬷嬷吓了一跳。
“二姑娘肝气不舒,夜卧不安,是真的。”贾琮看着她,“我方才上楼就看出来了。脉都不用搭。这样的身子,议亲得缓一缓,哪个媒人敢催一个病人?”
王嬷嬷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原来病还能这么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