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潇湘馆,日头已经偏西。竹梢上的露气还没散尽,一缕药香沾在袖口,随他一路带了出来。
他沿着沁芳桥往园门去,前头一带粉墙,几竿芭蕉探出墙头,笑闹声隔着墙滚出来。
怡红院。
院门口两个小丫鬟蹲着掐花,见他过来,抬眼皮扫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一个穿半旧直裰的爷们,不是园里住的主子,值不得起身。
倒是门上的婆子眼尖,迎出来:“这不是潇湘馆救了林姑娘的琮三爷么!”
两个小丫鬟腾地站起来,拍裙子的拍裙子,问安的问安,脸上的笑比先前厚了三层。
贾琮心里没什么波澜。看人下菜碟,是这府里奴才的本分,他早看惯了。
正要走,院门里撞出个人来。
一头小辫儿抿得油亮,大红箭袖,颈上金线绦子坠着块玉,一面走一面回头冲里头嚷:“我不听,你们合起伙来气我!”
一抬头,正撞见贾琮。
那人愣住了,上上下下打量他,忽然一拍手:“你不是前儿潇湘馆外头的琮三哥!”
小丫鬟抿嘴笑:“爷,这是大老爷屋里的琮三爷,前几日救了林姑娘的。”
“正是他!”宝玉眼睛一亮,两步跨过来,拉住贾琮的袖子,“前儿还是哥哥你劝我回去等信的,妹妹睡稳了,全是你的功。我正憋着要寻你道谢。快进来坐!”
不容分说,把他拽进了院子。
院里海棠花气混着脂粉香。廊下站着个丫鬟,削肩膀,手里抱着一摞衣裳,指头还在衣缝上翻飞着拆线头,见了贾琮也不回避,拿眼角一溜,快嘴快舌:“这就是活菩萨?我说前几日满院子嚷嚷什么呢。”
“晴雯,嘴上留个把门的。”里屋出来个容长脸面的丫鬟,端着茶盘,声气软软的,“三爷别见怪。爷屋里坐。”
贾琮在厅上坐了。袭人奉茶,笑着问长问短,话头绕着弯子往”三爷这医是打哪儿学的”上引。贾琮只推幼时遇游方道人授的,旁的口风,半点不漏。
宝玉挨着他坐,好奇得很:“哥哥平日读什么书?”
“医书。”
“医书好!”宝玉一拍膝盖,“治病活人,比那些个禄蠹念的八股时文强百倍。早知有这个,我也学去。”
晴雯在廊下嗤了一声:“爷学那个?爷连自己腕子上的脉都数不清。”
满屋笑起来。宝玉也不恼,倒凑近了问:“哥哥,我听说会医的,看人一眼就知道病。你瞧瞧我,有什么病?”
贾琮抬眼,认认真真看了他一回。面色红润,眼波流转,血气足得很。
“宝兄弟没病。”他说,“就是觉睡反了。夜里不睡,早上不起,长此以往,肝火旺。”
“肝火旺会怎么样?”
“爱生气,爱着急,嘴上起泡。”
宝玉笑得直拍桌子:“这么说,我们园里肝火旺的,可不止我一个!”笑到一半,他忽然想起什么,笑意淡了些,“那……爱哭的呢?爱琢磨心事的呢?”
贾琮看了他一眼。
“最伤。”他说,“思伤脾,忧伤肺。这样的人,补药堆成山也没用,得先把心里的结解开。”
宝玉怔住了,半晌没言语,指头一下一下捻着颈上那块玉。
贾琮知道他想的是谁,没点破。坐了一盏茶,起身告辞。宝玉一直送到院门口,再三叮嘱:“哥哥常来!下回带你瞧我院里那两株西府海棠,开起来,香得能把人熏个跟头。”
出怡红院往园门去,路过紫菱洲,听见楼底下有人吵。
绣橘掐着腰,脸涨得通红:“上月的炭,你倒换了多少回?好端端的银霜炭,到你手里就成了碎末子!”
对面是个胖大婆子,叉着腿坐在小凳上择菜,眼皮都不抬:“小蹄子瞎说什么?炭本来就是碎的,你找账房去。”
“账房发的明明是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