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退热后的第三日一早,紫鹃来了。
贾琮院里的小炉上煨着药,青儿在廊下扫地,抬头见了人,扫帚都忘了拿稳,一溜烟进去通报。紫鹃站在院门口,先福了一福,才低声开口。
“姑娘退热这三日,夜里还要咳两阵,比从前短,人却乏。姑娘叫我来……”她顿了顿,改了口,“是我自己要来。请三爷再去瞧瞧。”
贾琮看了她一眼。这话里的弯,他听得出来。姑娘多半只说了句“随你”,到了紫鹃嘴里,就成了正经的请。
“走罢。”
他回屋取了脉枕,又叫青儿把柜上一包新配的桑菊饮包上,一并带着。药不重,意思到了就行。
潇湘馆里,窗开了半扇,竹影筛进来,落在青砖上。风一过,满墙的影子都在动,倒比人热闹。
药香还在,淡了不少。炭盆撤了,屋里添了一瓶新折的竹枝。
贾琮在外间站定。帐子掀着半边,黛玉歪在引枕上,气色比那夜强了许多,只两颧还浮着一点红,淡淡的,退不干净。
“劳动三爷。”她先开口,声气还是淡,“我这地方,如今倒成了三爷的衙门,三日一升堂。”
“病没除根,我这脚步就停不了。”贾琮隔着帐子坐下,“请脉。”
紫鹃把黛玉的手腕请出来,覆上细帕。
三指落下,闭眼。
弦中带数,细而少力,比急症那一夜,沉住了两分。火头压下去了,根上的东西,纹丝没动。
他收手,又抬眼看了看。指甲淡粉里透着青白,眼下两痕青影,鬓边的头发失了光泽,干而脆。这是一盏熬了十几年的灯,油快见了底,灯芯上还坐着一把火。
“夜里睡几更?”他问紫鹃。
“亥时睡下,总要翻腾到子时往后。”紫鹃低声道,“饭是用得不香,燕窝粥一类,一顿也就小半碗。”
他点点头,不问病了,先问闲事。
“姑娘那日葬花,在风里坐了多久?”
黛玉一怔:“问这个做什么?”
“那日回来,是不是先觉得身上发沉,夜里睡不踏实,挨到掌灯才烧起来的?”
黛玉没答。紫鹃在旁倒抽了一口气:“可不是么!姑娘那日回来就说乏,我们只当是作诗劳的神……”
“不是劳神,是伤了津。”贾琮说,“风耗津气。姑娘这副身子,津液比别人金贵。风里坐半日,旁人不过打个喷嚏,姑娘是一场高热。底子薄,亏不起。”
黛玉拿眼尾扫他:“三爷今日来,就是数落我不会养病?”
“来同姑娘算一笔账。”贾琮说,“姑娘敢听么?”
“有什么不敢。”她扯了下嘴角,“横竖我听了十几年的脉案,多你一篇不多。”
“紫鹃姑娘,”贾琮不接她的刺,“把姑娘素日吃的丸子和旧方子,拿来我瞧瞧。”
方子一沓,丸子一匣。他一页页翻过去,人参,黄芪,熟地,一年比一年加码,到后来还添了肉桂。那匣人参养荣丸,红蜡封着,码得整整齐齐。
贾琮把方子放下,说了一句满屋都听得见的话。
“妹妹这病,这些年,治错了。”
屋里一静。雪雁手里的茶盘磕了一声。
紫鹃的脸先白了:“三爷!这话……太医们都是太医院供出来的名家,姑娘这病经了多少人的手……”
“名家没错,路数错了。”贾琮拈起一张方子,“姑娘看这一张。咳,便治咳;虚,便温补。这是照着医书治病,没照着病人治病。”
“姑娘的病,根有三层。娘胎里带的不足,这是一层,往后慢慢养,养得回来七分。肝气郁结,郁久化火,这是一层,火没处去,全烧在肺上。肺阴叫火烤干了,咳就来了,这是一层。三层病,只治最面上这一层,人参肉桂一年年往上堆,火越压越旺,阴越耗越干。药喝了几年,人瘦了几圈——药若对症,天下没有越治越重的道理。”
黛玉垂下眼,没言语。
这些话,从没一个人对她说过。太医们每回来,说的都是静养、温补、将息,车轱辘话转了十几年。眼前这个人,把她的病掰开了,一层一层摆在明处。她捏着帕子的手紧了紧,没驳。
贾琮看着她按在帕子上的手。这话进去了一半,剩下那一半,急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