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爷好利的嘴。”她垂下眼,“说得天花乱坠,横竖没人跟太医对质。”
“姑娘自己身上就写着,不用对质。”贾琮说,“姑娘每回咳完,心口要怦怦跳半晌,是也不是?左胁底下,时常发胀,是也不是?夜里盗汗,多半醒在寅卯之交,是也不是?”
帐子里没了声息。
半晌,黛玉的声音低下来,头一回没了刺。
“这些……我谁也没告诉过。”
“脉上写着。”贾琮说,“脉不骗人。骗它的是药,哄它的是人。”
紫鹃在旁听得心口发烫,忍不住问:“那,那匣子丸子,姑娘还吃不吃?”
“吃不吃,我做不得主。”贾琮看了那红蜡匣子一眼,“那是老太太赏的,是太医的方子。我一个外院的爷,今日说一句停,明儿就有人参我一本。所以我把话搁在这儿:丸子的事儿,姑娘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黛玉轻轻哼了一声:“绕了半日,还是个不敢担干系的。”
“干系我担得起。”贾琮道,“昨夜子时我都担了。只是这名不正言不顺的干系,担一回是救命,担十回是害命。姑娘的命,不能悬在我一张没名没分的嘴上。”
紫鹃捧了新沏的茶进来,贾琮看了一眼那半扇窗,又看了一眼墙角挪出去的炭盆。
“再有几句话,算我讨嫌。”他说,“姑娘这病,三分在药,七分在养。如今这个养法,也错了。”
“养病还有错?”紫鹃不服。
“门窗关死怕风,一年到头躺着怕动。”贾琮道,“可人不动,气就滞,滞久了还是郁。往后日头好,你陪姑娘院里走两圈,走出一点暖意才算数。窗白日里开着——风不伤人,闷伤人。”
紫鹃张了张嘴,没敢驳。姑娘这些年,可不就是这么圈着过来的。
“那……燕窝粥也不吃了?”
“好东西,顿顿喝也腻脾胃。”贾琮说,“梨炖熟,藕榨汁,换着来。晚饭早用半个时辰,睡得才安稳。”
紫鹃默默记下,恨不得立时寻纸笔来。
“还有一层,”贾琮把话放缓,“心里搁着的事,比药重。这个我不多嘴。姑娘自己的病,姑娘心里最明白。”
黛玉抬起眼,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里的刺还在,刺底下,像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线。
“三爷这番话,”她轻声问,“敢拿到老太太跟前说么?”
“不敢。”贾琮坦然,“人微言轻,说了也没人信。今日我只带了眼睛和嘴来,方子一张没带。姑娘的脉案在太医手里攥着,我一纸方子,递不进这道门。”
“那你说这一车话,图什么?”
“图姑娘往后喝药的时候,知道自己喝的是什么。”贾琮起身,整了整衣襟,“也图有朝一日,叫姑娘自己的脉案,替我说话。”
他告退出来。紫鹃送到院门口,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急得眼圈又红了。
“三爷,你跟我说句实话。姑娘这病,到底有救没有?”
“有救。”贾琮望着满院竹影,“只是方子好开,门难进。要动姑娘的脉案,得先有一个谁也驳不倒的由头,摆到老太太案头上去。”
“那由头……上哪儿寻去?”
“由头有两种。”他说,“一种是人给的,一种是病给的。人给的,要候时机。病给的……”他停了停,“但愿别来。”
紫鹃没听懂这半句,还想再问,他朝她摆了摆手。
“回罢,仔细看着火。姑娘这几日的粥里,少搁糖。”
身后竹影深处,咳声起了一声,又压住了。他迎着风往园门走,把方才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地过。
病给的由头,就是旧方子再闯一回祸。真到了那一日,他要人证物证都在手,一出手就再没人翻得回去。
由头不会自己送上门。
得去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