廊下的媳妇婆子们看在眼里,神色各异。有两个胆大的,也把自己手里的银子递上戥子重称,果然也短。账房里一时乱糟糟的,吴新登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人堆里有人压着嗓子嘀咕:“三爷这账,算得真细。”“可不是么,咱们的零头,也叫抹了三年了。”
贾琮没再多话。砸账房的锅,犯不上。他要的,是叫阖府都知道,琮三爷的东西,往后不好再短了。
回院的路上,鸳鸯陪着走了一程,把老太太的话又细细学了一遍。正说着,穿堂那边过来两个媳妇,是琏二奶奶房里的,笑盈盈福下身:“二奶奶说了,上回许三爷的两匹料子,明儿就送到。还说三爷院里那个粗使婆子懒得很,她房里正好有个勤谨的宋婆子,明儿一早给三爷送过去。”
贾琮道了谢。
“三爷,”鸳鸯走出几步,又压低了声,“吴新登那头,您今儿算是把他得罪了。这人是琏二奶奶账上的老人儿,回头嘴上不说,心里记账呢。”
“多谢姑娘提点。”贾琮说,“账是死的,理是活的。他记他的,我记我的。”
鸳鸯听了这话,笑出声来:“三爷心里有成算,奴婢就放心了。”
她又问起医术的来历,他还是那一句:“幼时遇一位游方道人,教过半年。”
这话如今用不着他自己说了。他听见廊下的婆子们咬耳朵,咬的正是游方道人四个字。
新换的宋婆子第二日一早到了,浆洗灶上一把好手,不多言不多语。青儿欢喜得什么似的,把两间正房擦得窗明几净,连阶下的青苔都铲整齐了。
院里添了炭,添了纸笔。灶上第一回把锅烧滚了,白汽顶着锅盖噗噗响,米香漫了半院子。冷锅冷灶的小院,头一回有了点人烟气。
贾琮去街上药铺,给潇湘馆配调理的丸药。高热退过只是过了鬼门关,后半程的调养才是工夫。他拟了桑菊饮加减的方子,桑叶、菊花清余热,添沙参、麦冬养肺阴,又拣茯苓、山药、枣肉几味,另包一小包玫瑰卤子。
药铺里一屋子苦香。伙计抓药,小秤的秤杆一起一落,包药的草纸窸窣作响。
药铺伙计看他开方子,字迹工整,君臣佐使一丝不乱,咋舌道:“爷这手方子,比我们坐堂先生还地道。”
“幼时跟人学的。”贾琮付了钱,“配齐了,送到荣国府西角门。”
伙计一叠声应了,送出门来,腰弯得比来时深了两分。
回府的路上,他算了一笔账。二两月例,吃用之外所剩无几。老太太和二嫂子赏的东西是情分,不是长久之计。要在三年里挣出改命的资本,靠月例,一辈子也不够。
得有一条来钱的路子。这事先记下,急不得,眼下火候不到。眼下最要紧的,是把”会治病”三个字,从潇湘馆那一场急症上,挪到更多人身上。
傍晚,迎春院里的婆子来还帕子,捎了几句闲话。
“三爷还不知道罢。园子里林姑娘,烧是退了,夜里还要咳两阵,人乏得很,饭也用得不香。”
“哪几时咳得凶?”贾琮问。
“听说是亥时过后,子夜那阵最凶。”婆子想了想,“三爷问这个做什么?”
“随口问问。”贾琮笑笑,又抓了一把果子给她,“劳你跑这一趟。”
婆子得了果子,话也多了一层:“要说林姑娘,也怪可怜见的。人参养荣丸一天两丸,吃了好几年,银子流水似的使进去,病倒不见轻。”
人参养荣丸,温补到底了。
亥子之交咳,阴分亏了,虚火上炎的时候。他心里记下一笔。
贾琮送婆子出门,在院门口站了半晌。
暮色里,大观园的方向隐隐有灯火。急症那一关是过了,根上的病,才刚开头。那道门槛,他如今才迈进一条腿。
正想着,青儿从外头一溜小跑回来:“爷!潇湘馆的雪雁方才出来抓药,说姑娘夜里睡不稳,紫鹃姐姐念叨着,明儿一早要来请爷呢!”
来得好。贾琮回屋,把脉枕和银针一一理进箱子。
复诊要看的,不是烧退没退。是叫病人自己瞧明白,这病,从前治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