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像一束光,照进他灰蒙蒙的世界里,刺眼,但不讨厌。
他想起刚结婚的时候,苏念也会对他笑。
站在门口等他回家,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
“斯年,你回来了?累不累?”
那时候他怎么回答的?
“嗯。”
一个字,然后上楼,关门。
后来,她就不在门口等了。
后来,她就不主动跟他说话了。
后来,她连笑都很少了。
是他亲手把那个笑容赶走的。
傅斯年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想这些干什么。”他对自己说,“不重要。”
他睁开眼睛,拿起笔,继续看文件。
但那些数字在纸上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书房的门被敲响了。
“进来。”
苏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龙井,八十度,不烫不凉。
她把茶杯放在书桌上,和每天一样。
“茶放这了。”她说,声音和每天一样。
傅斯年没有抬头。
“嗯。”
苏念站了几秒,转身要走。
“等等。”
苏念停下来,转过身。
傅斯年抬起头,看着她。
“辰辰的画……画得不错。”
苏念愣了一下。
这是五年来,傅斯年第一次主动提起辰辰的事。
“谢谢。”她说,“我会告诉他的。”
傅斯年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苏念走出书房,关上门。
她站在走廊里,手里端着托盘,看着走廊尽头辰辰的房间。
灯还亮着。
她在门口站了几秒,然后下楼。
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水流哗哗地响,冲走了手上的洗洁精,冲走了碗上的油渍,冲走了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她想起傅斯年说“辰辰的画画得不错”时的表情。
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那是五年来,他第一次主动说一句关于辰辰的好话。
不是“知道了”,不是“嗯”,不是“出去”。
是“画得不错”。
苏念不知道这算不算改变。
她不敢想。
因为每一次她以为会有改变的时候,最后都是她想多了。
她关掉水龙头,擦干手,走出厨房。
客厅里,辰辰已经不在画画了。
画纸收得整整齐齐,水彩笔盖好了盖子,放回了盒子里。
茶几上,有一张纸条。
苏念拿起来。
上面是辰辰歪歪扭扭的字:“妈咪,你是最棒的。辰辰。”
苏念笑了。
她把纸条贴在冰箱上,和之前那些贴在一起。
一张一张,贴满了半个冰箱门。
她看着那些纸条,看了很久。
然后她关掉客厅的灯,上楼。
经过书房的时候,门缝里透出光。
傅斯年还在工作。
她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
走过书房,走过客房,走到辰辰的房间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她探头看了一眼。
辰辰已经睡着了,被子盖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攥着那幅画——两个手牵手的人,和一个站在远处的、小小的、看不清表情的人。
苏念轻轻走进去,把画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在床头。
然后弯腰,在他额头上印了一个吻。
“晚安,辰辰。”她轻声说。
辰辰没有醒,嘴角弯了一下,像是在梦里笑了。
苏念关掉台灯,走出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
书房的灯还亮着。
主卧的灯关着。
她走进主卧,关上门。
没有开灯。
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月亮很圆,很亮,银白的光洒在花园里,玫瑰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摆。
她想起今天下午,傅斯年站在门口的样子。
西装革履,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了她很久。
她也看到了他。
四目相对的时候,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跳了一下。
不是心动。
是疼。
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疼。
像有一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不松不紧,刚好让她喘不过气。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傅斯年,心里就会疼。
不是因为他不好。
是因为她还在乎。
五年了,她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
但今天,那个笑容的僵住,告诉她——她还在乎。
还在乎他怎么看自己,还在乎他怎么对自己,还在乎他会不会有一天,突然发现她的存在。
苏念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右边是空的。
傅斯年今晚睡书房。
和大部分夜晚一样。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
一、二、三、四、五。
五年。
她嫁进傅家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夜晚,她一个人睡在这张床上的,有一千多个。
她以为自己会习惯。
但她没有。
不是因为她怕黑,不是因为她孤独。
是因为她每天早上醒来,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右边。
空的。
然后她起床,做早餐,开始新的一天。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和大前天一样。
苏念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软,吸走了所有的声音。
她没有哭。
只是睁着眼睛,看着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脚步声。
很沉,是傅斯年的。
脚步声经过主卧门口,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到书房门口,开门,关门。
一切归于安静。
苏念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
还要做早餐。
还要面对新的一天。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慢慢地,沉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