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晨,傅家的早餐桌上,傅母放下筷子,用那张永远挑剔的目光扫了一眼苏念。
“下周三年会,你必须去。”
苏念正在给辰辰盛粥,手顿了一下。
“知道了。”
“别光说知道了。”傅母的声音冷下来,“傅氏集团年会,全城瞩目,来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去了别给我丢脸,听见没有?”
苏念把粥碗放在辰辰面前,直起身。
“我会注意的。”
“注意?”傅母冷笑了一声,“你每次都说注意,哪次注意了?去年年会,你穿的那是什么东西?灰不溜秋的,站在薇薇旁边像个佣人。”
苏念的手指在围裙上慢慢收紧。
去年年会,她穿的是傅母给她准备的礼服——一件藏青色的过季旧款,腰身大了两寸,她用别针别了一下,勉强撑住。林薇薇穿的是她设计的银灰色礼服,一字肩,手工刺绣,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
站在一起,确实像主人和佣人。
“今年我给你准备了。”傅母朝旁边的佣人抬了抬下巴,“拿过来。”
佣人捧着一个盒子走过来,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件礼服。
藕荷色的,绸缎面料,款式保守,长袖高领,裙摆到脚踝。看起来至少是五年前的款式,颜色也不适合苏念的肤色——她皮肤白,穿浅色好看,藕荷色太暗,会显得灰扑扑的。
苏念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这是我几年前做的,一直没穿。”傅母的语气像是在施舍,“便宜你了。”
苏念辰放下勺子,看了一眼那件礼服,又看了一眼妈妈的表情。
“奶奶。”他开口了,“妈咪想穿自己设计的。”
餐桌上的空气突然安静了。
傅母的脸色沉下来:“你设计的?别笑死人了。你一个整天围着厨房转的女人,能设计出什么东西?”
苏念辰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妈咪画得很好看——”
“辰辰。”苏念打断了他,声音很轻,“吃饭。”
苏念辰看着妈妈,看到她在笑。那种笑他太熟悉了——不是真的笑,是在说“没事,别说了”。
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傅母哼了一声,站起来,扫了苏念一眼。
“就穿这件,别给我整什么幺蛾子。傅家的脸,丢不起。”
她走了。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碗筷碰撞的细碎声响。
傅斯年全程没有抬头,报纸翻了一页又一页,好像什么都没有听到。
苏念站在餐桌旁边,看着那件藕荷色的礼服。
绸缎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像一潭死水。
她伸出手,摸了摸面料。
真丝的,不便宜。
但款式太老了,腰线太高,领口太紧,裙摆太沉。穿上它,像把自己装进一个五年前的壳子里。
她想起自己设计的那件礼服。
黑色的,丝绒面料,鱼尾设计,后背开了一个水滴形的镂空。不暴露,但很有味道。她画了两个月,改了十几版,最后定稿的时候,自己看着都惊艳。
她想穿那件。
但她没有说。
因为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妈咪。”苏念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苏念转过头,看到儿子正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嗯?”
“妈咪穿什么都好看。”
苏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谢谢辰辰。”她蹲下来,摸了摸儿子的头。
“真的。”苏念辰认真地说,“妈咪穿旧衣服也好看,穿新衣服也好看,穿自己设计的更好看。比那个阿姨好看一百倍。”
苏念的眼眶有点热。
“好了,快吃,一会儿校车要来了。”
苏念辰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喝粥。
苏念站起来,把那件藕荷色的礼服叠好,放回盒子里。
盒子盖上,她看着它,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着托盘,走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哗哗的水声掩盖了一切。
她站在水槽前,没有洗碗,只是站着,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过。
脑子里是那件黑色礼服的样子。
丝绒的,鱼尾设计,水滴形的镂空。
她画了两个月。
每一笔都是心血。
但她穿不上。
不是尺寸不对,是她没有资格。
在这个家里,她连穿什么衣服都不能自己决定。
苏念关掉水龙头,擦干手。
她把盒子放到柜子里,和其他被收起来的衣服放在一起。
转身,继续洗碗。
碗不多,很快就洗完了。
她擦干灶台,擦干料理台,把抹布洗好晾好。
一切归位。
和每一天一样。
楼上,苏念辰的房间。
他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幅画——两个手牵手的人,和一个站在远处的小人。
他看了一会儿,把画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他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小本子。
本子是妈咪给他的,封面是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鲸鱼。
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辰辰的存钱计划。”
这是他上个月写的。
数字每天都在变,但目标一直没有变——带妈咪离开这里。
他拿起笔,在今天的数字下面加了一笔。
然后合上本子,放回抽屉。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