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那种平静——天空压得很低,云层很厚,空气闷得像蒸笼。所有人都知道要下雨了,但没人知道什么时候,也没人知道雨有多大。
苏念不知道。
她只觉得这几天日子好过了一些。傅母没有找她的麻烦,吃饭的时候不再挑剔粥的浓淡,不再骂她“不配”。偶尔看她一眼,目光复杂,但没有说话。
林薇薇也没有来。
连续三天,她没有出现在傅家。苏念从佣人嘴里听到,林薇薇去了外地,说是参加一个设计展,要过几天才回来。
苏念没有多想。
她没时间多想。
辰辰的校服补好了,用的是那天从布料市场买回来的深蓝色棉布。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密密的,从外面看不出来是补过的。辰辰穿上,高兴地转了一圈:“妈咪,像新的一样!”
老爷子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每天早上下楼吃早餐,和苏念说几句话,逗逗辰辰,然后回房间看报纸。他不怎么和傅母说话,偶尔说一句,也是淡淡的。
傅斯年还是老样子,早出晚归,偶尔在书房过夜。苏念每天给他泡茶,放在书桌上。他喝,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日子像一条平静的河,缓缓地流。
但河底下,有暗涌。
周五傍晚,傅斯年难得早回家。
太阳还没落山,橘红色的光从西窗照进来,把整栋别墅染成了暖色调。苏念在客厅陪辰辰画画,母子俩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白纸和一盒水彩笔。
苏念辰画了一幅画。
画上有两个人,一大一小,手牵着手。大的穿着裙子,头发长长的,脸上有一个大大的笑容。小的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面旗子,旗子上写着“第一名”。
“妈咪,你看!”苏念辰举起画,眼睛亮亮的。
苏念接过来,认真地看了看。
“这是谁?”
“这是妈咪,这是辰辰。”
“那辰辰手里拿的是什么?”
“奖状!亲子活动第一名的奖状!”苏念辰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妈咪,我们那天拿了第一名,我要画下来,以后每天看。”
苏念的鼻子酸了一下,笑了。
“好,你画。”
她拿起自己的笔,在另一张纸上画了起来。
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几笔就勾勒出一个轮廓——是一只小鲸鱼,胖胖的,圆圆的,头顶喷着水柱,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苏念辰凑过来看:“妈咪,你画的小鲸鱼好可爱!”
“这是给你的。”苏念把画递给他,“你小时候最喜欢小鲸鱼了,还记得吗?”
“记得!”苏念辰接过画,眼睛更亮了,“妈咪,你画什么都很像!你教我画好不好?”
“好,妈咪教你。”
苏念握住儿子的手,带着他画。一笔一画,慢慢地,耐心地。
窗外的夕阳照进来,落在母子俩身上,把他们的头发染成了金色。
苏念低着头,嘴角弯着,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那种光,只有在辰辰面前才会出现。没有防备,没有隐忍,没有“我没事”三个字堵在喉咙里。
她就是她。
一个教儿子画画的妈妈。
苏念辰咯咯地笑,小手跟着妈妈的手移动,在白纸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
“妈咪,我画得不好。”
“第一次画,能画成这样已经很好了。”苏念摸了摸他的头,“妈咪小时候画得还没你好呢。”
“真的吗?”
“真的。外公外婆还留着妈咪小时候的画,以后带你看。”
“好!”
母子俩笑成一团。
客厅的门开着,傅斯年站在门口。
他刚到家,西装还没换,公文包还拎在手里。司机把车开走了,他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透过敞开的门,看到了客厅里的这一幕。
苏念坐在地毯上,辰辰趴在她旁边。她的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但他能看到她嘴角的弧度。她在笑,不是那种勉强的、挤出来的笑,是真正的、从心里涌出来的笑。
辰辰也在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们面前摊着画纸和水彩笔,五颜六色的,像一个小小的花园。
傅斯年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了很久。
久到夕阳从他的肩膀上滑到他的脚边,久到他的影子从短变长,久到他手里的公文包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回右手。
他心里有一丝异样。
说不清那是什么。
不是愧疚——他从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不是心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疼。
不是后悔——他对苏念,没有什么好后悔的。
是一种很陌生的、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
像有一根羽毛,轻轻地、轻轻地扫过他的心尖。
不疼。
但痒。
痒得让人不舒服。
苏念辰先发现了他。
“爸爸!”他举起手里的画,兴奋地喊,“爸爸你看,我画的!妈咪教我画的!”
傅斯年站在门口,看着儿子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幅画——歪歪扭扭的线条,五颜六色的色块,还有两个笑得像太阳一样的人。
他应该走进去。
应该说“画得真好”。
应该摸摸儿子的头。
但他没有。
他站在那里,脚像钉在了地上。
苏念抬起头,看到了他。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
不是消失,是僵住。
像一幅画被人按了暂停键,画面还在,但流动的东西停了。
四目相对。
夕阳在他们之间流淌,橘红色的光,暖暖的,但没有温度。
谁都没有说话。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爸爸,你要不要一起画?”苏念辰的声音打破了沉默,清脆响亮,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苏念看着傅斯年。
傅斯年看着苏念。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又错开。
“不了。”傅斯年说,声音很平淡,“我还有工作。”
他转身,走上楼梯。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没有回头。
苏念辰举着画的手慢慢放下来。
他看着爸爸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又看了看妈妈。
苏念低下头,继续画画。
“妈咪,爸爸是不是不喜欢我画的画?”苏念辰的声音很小。
“不是。”苏念的声音很轻,“爸爸只是忙。”
“他每次都忙。”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辰辰。”
“嗯?”
“爸爸不是不喜欢你的画。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
苏念辰想了想,不太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拿起笔,继续画。
画纸上,两个手牵手的人旁边,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小小的,看不清表情。
苏念辰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苏念也没有问。
她知道。
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紫色,深紫色变成了灰蓝色,灰蓝色变成了黑色。
客厅里的灯亮了。
苏念还在画画。
她画了一只小鲸鱼,又画了一只。
两只小鲸鱼在大海里游,头顶喷着水柱,眼睛弯弯的,像在笑。
它们游得很近,近到鳍碰着鳍。
但中间有一道看不见的墙。
苏念辰指着那道墙:“妈咪,这是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
“没什么。”她说,“画歪了。”
她把那道墙涂掉,涂成海水。
蓝色的,深深的。
什么都看不见。
楼上,书房。
傅斯年坐在书桌前,面前的文件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是苏念刚才的笑容。
她在笑。
不是对他笑,是对辰辰笑。
但他看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