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苏念出门了。
老爷子回来这两天,傅母收敛了许多,没有再找苏念的麻烦。但那种收敛不是善意的,是压着火气的,像一口盖着盖子的高压锅,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
苏念趁着这个难得的空隙,去了趟布料市场。
辰辰的校服磨破了,她想找一块柔软耐磨的布给他补一补。顺便——她心里还有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念头——她想看看新的面料,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秋冬装的料子。
她的手稿本里,有十几件秋冬装的设计,画了好几个月,一直只是纸上谈兵。
临走前,她把床底下的纸箱往里推了推,确认从外面看不出来,才起身离开。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二楼客房的窗帘动了一下。
林薇薇站在窗后,看着苏念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等了十分钟。
然后她走出客房,穿过走廊,站在主卧门口。
走廊里没有人。佣人们都在后面干活,傅母在房间里午睡,老爷子在书房看报纸。
林薇薇伸手,轻轻推了一下门。
没锁。
她闪身进去,把门关上。
主卧很大,比她住的客房大一倍。装修是冷色调的,灰和白为主,像傅斯年这个人一样,没有温度。
床很大,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并排摆着两个——但林薇薇知道,右边的那个从来没有人睡。傅斯年很少回主卧,大部分时间睡在书房。
她蹲下来,往床底看了一眼。
有一个纸箱。
不大,鞋盒大小,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看起来很旧,边角都磨白了。
林薇薇伸手把纸箱拉出来。
打开。
最上面是一本速写本,黑色的封皮磨损得发白,边角卷起来,泛黄的纸页从侧面露出来。
林薇薇的手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是什么。
她见过。
两年前,她趁苏念不在的时候,翻到过这本速写本。那时候她只是好奇,随手拍了几张照片。后来那些设计被她用在了自己的“作品”里,效果很好,好到她想要更多。
她一直在等机会。
今天,机会来了。
林薇薇翻开速写本。
第一页,是婚纱。八年前画的,线条还带着学生气,但已经能看出不凡的功底。裙摆上的每一朵花都画得很仔细,花蕊、花瓣、花茎,一笔一笔,全是心血。
她翻过去。
第二页,是礼服。黑色的,鱼尾设计,后背开得很低,像一条从深海里游出的美人鱼。
她继续翻。
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
每一页都是一件衣服。
婚纱、礼服、旗袍、日常装、童装、男装。
每一件都有独特的设计语言,每一件都带着苏念的风格——温柔,但有力量。
林薇薇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指停了。
银灰色的缎面礼服,一字肩的设计,腰间是手工刺绣的花朵,裙摆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
这件,她穿过。
三个月前,傅氏集团的年会上,她穿着这件礼服出现,所有人都夸她“有才华”“设计得真好”。
她说:“谢谢,这是我花了三个月设计的。”
她花了三个小时拍照,花了三分钟撒谎。
花了三个月?不,花了三个月的是苏念。
林薇薇盯着那件礼服的设计稿,嘴角慢慢弯起来。
不是笑,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她拿出手机,打开相机。
一张,两张,三张。
她从第一页开始拍,一页一页地拍,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线条、色彩、细节、备注,无一遗漏。
五年来,苏念画了几百件设计。
她花了一个小时,全部拍完了。
几百张照片,安安静静地存进了她的手机相册,像几百颗种子,种在了别人的地里,等着开出别人的花。
拍完最后一张,林薇薇把速写本合上,放回纸箱里,把纸箱推回床底下,推到她来时看到的位置。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
手刚搭上门把手,她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了一眼这间卧室。
冷色调,没有人气,像一个精致的坟墓。
“苏念。”她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画得再好有什么用?你永远走不出这间屋子。你的设计,只能在我的身上发光。”
她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
她松了一口气,关上门,转身——
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她面前。
苏念辰。
他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张奖状。看起来是刚放学回来,还没来得及回房间。
他仰着头,看着林薇薇。
那双和傅斯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没有五岁孩子该有的天真,只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
“林阿姨。”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在我妈咪房间干嘛?”
林薇薇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的脸上迅速堆起笑容,温柔得体的、无懈可击的笑容。
“辰辰啊,阿姨路过,想看看你妈妈在不在。”
苏念辰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秒。
但那一秒里,林薇薇觉得自己的面具被他撕开了一个口子。
“我妈咪不在。”苏念辰说,“她出门了。”
“是吗?阿姨不知道。”林薇薇笑了笑,“那阿姨先走了,你好好写作业。”
她从他身边走过,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阿姨。”
身后传来苏念辰的声音。
林薇薇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脸上还挂着笑:“怎么了,辰辰?”
苏念辰站在主卧门口,看着她的眼睛。
“你手上是什么?”
林薇薇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手机。
她的手机。
相册还开着,几百张设计手稿的照片,安安静静地躺在里面。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
“没什么,手机呀。”她的笑容没有变,但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辰辰,你问这个干嘛?”
苏念辰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
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
“没什么。”他说,“林阿姨再见。”
他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林薇薇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的手心在冒汗。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一个五岁的孩子,能懂什么?他什么都不懂。
但她想起苏念辰看她的那个眼神,想起他问“你手上是什么”时那种不紧不慢的语气。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恐惧。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不安的感觉。
林薇薇快步走回客房,关上门,反锁。
她靠在门板上,深呼吸。
然后她打开手机相册,看着那几百张照片。
银灰色的礼服、白色的婚纱、黑色的旗袍……
每一件都是苏念的心血,每一件都即将成为她的“原创”。
她笑了。
刚才那点心虚,被这张照片冲得烟消云散。
“苏念,你画了五年,又怎样?”她对着手机屏幕说,“你连展示的机会都没有。而我,会替你站在你站不到的地方,穿上你穿不到的衣服,得到你得不到的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