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薇是在晚上十点得知老爷子回来的消息。
她正躺在公寓的浴缸里,脸上贴着面膜,手机放在旁边的架子上,播放着轻音乐。热水漫过她的肩膀,浴室里弥漫着薰衣草精油的香气。这是她每天最放松的时刻——卸下所有的伪装,不用对任何人笑,不用对任何人温柔,不用演那个“善解人意的林薇薇”。
手机震了一下。
她睁开一只眼睛,拿起来看了一眼。
是傅母发来的消息:“老爷子回来了,今天在厨房看到苏念跪着,发了很大的火。”
林薇薇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坐起来,面膜从脸上滑落,掉进水里,像一张褪了皮的面具。
“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下午。老爷子提前回来了,谁都没通知。进门就看到苏念跪在厨房里,当场就翻脸了。”
林薇薇盯着屏幕,眉头慢慢皱起来。
“他骂苏念了?”
“骂苏念就好了。他骂的是我。”
林薇薇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飞快地打了一行字:“伯母,您没事吧?要不要我明天过来看看您?”
“不用了,老爷子心情不好,你暂时别来。”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把手机放下。
她靠回浴缸里,水已经有些凉了。
老爷子回来了。
那个从来不正眼看她的老爷子,那个当年力排众议让苏念嫁进傅家的老爷子,那个整个傅家唯一让林薇薇感到压迫感的人。
她见过老爷子三次。
第一次,是五年前,苏念和傅斯年的婚礼上。老爷子穿着深红色的唐装,笑呵呵地坐在主位上,苏念给他敬茶的时候,他拉着苏念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
她站在旁边,老爷子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第二次,是四年前,傅家的中秋家宴。她以“斯年的朋友”身份出席,给老爷子敬酒,老爷子接过酒杯,说了句“嗯”,然后就转过去跟苏念说话了。
又是苏念。
第三次,是两年前,老爷子的生日宴。她精心准备了一份厚礼,亲自送到老爷子面前,老爷子看了一眼,说“放那儿吧”,然后继续跟苏念辰逗乐。
苏念辰。
苏念的儿子。
老爷子的曾孙。
林薇薇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告诉自己,没关系。老爷子不喜欢她没关系。只要傅斯年喜欢她就行。只要傅母喜欢她就行。只要她能嫁给傅斯年,老爷子迟早会接受她。
但今天,她听到老爷子为了苏念骂了傅母。
她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愤怒,不是嫉妒。
是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坐立不安的恐慌。
林薇薇从浴缸里站起来,裹上浴袍,走出浴室。
她没有擦头发,水珠滴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记。
她拿起手机,拨了傅斯年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通了。
“斯年。”她的声音立刻变得柔软,像裹了一层蜜糖,“你到家了吗?”
“刚到。”电话那头,傅斯年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
“爷爷回来了,你知道吗?”
“知道。”
“斯年,爷爷是不是不喜欢我?”林薇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委屈,恰到好处,“我今天听伯母说,爷爷为了念念的事发了很大的火。他是不是讨厌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爷爷只是还不了解你。”傅斯年说。
林薇薇咬了咬嘴唇。
不了解?
老爷子见过她三次了,三年了,还不够了解?
“那你能帮我说说好话吗?”她的声音更软了,带着一点撒娇的味道,“我不想让爷爷对我有误会。你知道的,我对你没有恶意,对念念也没有恶意。我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我只是喜欢你而已。”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嗯。”傅斯年说,“我会跟爷爷说的。”
林薇薇的心放下了一半。
“谢谢你,斯年。”她的声音带着笑意,“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晚安。”
“晚安。”
电话挂断了。
林薇薇握着手机,站在窗前。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但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她的嘴角慢慢弯起来,但不是笑。
是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弧度。
“苏念。”她低声说,声音轻到只有自己能听到,“你以为老爷子回来了,你就有靠山了?”
她转过身,走到梳妆台前坐下。
镜子里,她的脸没有化妆,没有面膜,没有那层永远温柔永远得体的笑容。
那张脸,冷得像一块冰。
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犹豫了几秒,拨了过去。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低沉。
“林小姐。”
“帮我查一个人。”林薇薇的声音没有温度,“苏念,傅斯年的老婆。查她所有的资料——出身、学历、社交关系、有没有什么把柄。越详细越好。”
“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价格——”
“钱不是问题。”林薇薇打断他,“我只要结果。”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三天。”
“三天太久了。两天。”
“……好。”
林薇薇挂断电话,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慢慢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
冷的。
像蛇。
“苏念,你以为你赢了吗?”她对着镜子说,像在跟另一个人对话,“你连比赛都没开始。”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挂满了衣服——各种款式,各种颜色,各种场合。但她看都不看那些,径直走到最里面,从柜子深处拿出一个盒子。
盒子不大,黑色的,上面没有标记。
她打开,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上,是苏念的设计手稿。
每一张都拍得很清楚,线条、色彩、细节,无一遗漏。
这是她两年前趁苏念不在房间的时候拍的。
那时候她只是好奇,想看看苏念到底有什么本事。
当她看到那些手稿的时候,她愣住了。
那些设计,比她见过的任何作品都好。
不,不是好。
是惊艳。
每一件衣服都有灵魂,每一个线条都有生命。那些画在纸上的裙子,像是活的,像是随时会从纸上走下来。
她嫉妒了。
不是那种“我也想画这么好”的嫉妒。
是那种“凭什么她能画这么好”的嫉妒。
苏念,一个普通工科院校毕业的女人,一个每天跪在地上擦地板的女人,一个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女人。
凭什么?
凭什么她能画出这样的作品?
凭什么她有这样的才华?
凭什么她能得到老爷子的认可?
凭什么她能生出苏念辰那么聪明的儿子?
凭什么?
林薇薇把照片放回盒子里,盖上盖子,放回柜子深处。
她关上柜门,走到床边坐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