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很丰盛。
苏念做了四菜一汤——清蒸鲈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红烧豆腐,外加一碗番茄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都用了心思。鲈鱼是今天新买的,蒸的火候刚刚好,鱼肉白嫩嫩,筷子一夹就离骨。糖醋排骨是辰辰最爱吃的,她特意多放了一点糖,色泽红亮,酸甜适口。
老爷子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苏念给他盛的米饭,粒粒分明,冒着热气。
他吃了一口鱼,点了点头。
“念念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苏念坐在角落里,笑了笑:“爷爷喜欢就好。”
“喜欢,都喜欢。”老爷子又夹了一块排骨,嚼了嚼,“这排骨做得好,比外面饭店的强多了。”
苏念辰坐在太爷爷旁边,大口大口地吃饭,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小仓鼠。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老爷子笑着拍了拍他的背。
“太爷爷,妈咪做的排骨最好吃了。”苏念辰嘴里含着饭,含糊不清地说。
“那当然,你妈咪做什么都好吃。”
傅母坐在老爷子对面,面前的碗几乎没动。她的脸色不好看,从下午老爷子回来到现在,那张脸就没晴过。
傅斯年今晚有应酬,不在家。
餐桌上的气氛有些微妙。老爷子笑呵呵地和苏念辰说话,苏念偶尔应几句,傅母全程沉默,筷子碰着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
吃完饭,苏念起身收拾碗筷。
“放着。”老爷子说,“让佣人收,你来书房,我有话跟你说。”
苏念看了一眼傅母,又看了一眼老爷子,点了点头。
书房在三楼,是傅斯年平时办公的地方,老爷子回来的时候也在这里待客。
苏念跟着老爷子走进书房,傅母跟在后面,脸色阴沉。
“你也来。”老爷子对傅母说,声音不重,但语气不容拒绝。
傅母咬了咬牙,跟了进来。
书房很大,一整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精装书。红木书桌后面是一扇落地窗,窗外是花园,夜色里只能看到树影婆娑。
老爷子在书桌后面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念念,坐。”
苏念坐下来。
傅母站在旁边,没有坐。
老爷子看了她一眼:“你也坐。”
傅母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老爷子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是苏念下午泡的,龙井,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看着傅母。
“说吧。”
傅母愣了一下:“说什么?”
“说你今天为什么让念念跪着。”
傅母的脸色变了。
“爸,那是家事——”
“家事?”老爷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还没死,这个家的家事,还轮不到你做主。”
傅母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念念是我认可的孙媳妇。”老爷子的声音很平静,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五年前我亲自去她家提的亲,亲自把她接进傅家的门。我说过,不会让她受委屈。这句话,现在还算数。”
他看着傅母,目光如炬。
“你再刁难她,别怪我翻脸。”
傅母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红。
“爸,我没有刁难她——”
“罚跪三个小时,叫没有刁难?”
傅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念念嫁进傅家五年,你让她跪了多少次?”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是怎么对她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傅母的嘴唇在发抖。
“爸,她配不上斯年……”
“配不配我说了算!”老爷子的声音突然拔高,像一声闷雷,“不是你说了算,不是斯年说了算,是我说了算!”
书房里安静了。
墙上时钟的滴答声格外清晰。
傅母低着头,不敢吭声。
她在这个家里作威作福了几十年,在老爷子面前,从来不敢造次。因为老爷子是这个家的天,天塌了,她什么都不是。
老爷子缓了一口气,转向苏念。
“念念,你受委屈了。”
苏念摇了摇头:“爷爷,我没事——”
“有事没事,我心里有数。”老爷子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你记住,在这个家里,谁让你跪,你就来找我。我不在,就打电话。天南海北,我都赶回来。”
苏念的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爷爷,谢谢您。”
“谢什么,你是我们傅家的人。”老爷子摆了摆手,“行了,你先出去吧,我跟斯年他妈妈说几句话。”
苏念站起来,走出书房。
门在身后关上。
她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
走廊的灯光很暖,照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下午被鱼鳞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她把手握成拳头,又松开。
不疼。
一点都不疼。
书房里,老爷子看着傅母,沉默了很久。
“淑芬。”他叫了傅母的名字,声音里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疲惫,“我们认识多少年了?”
傅母抬起头,愣了一下。
“三十多年了。”
“三十多年。”老爷子点了点头,“你嫁进傅家的时候,你婆婆也不喜欢你。你觉得那种日子好过吗?”
傅母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婆婆怎么对你的,你都忘了?”老爷子的声音很轻,“你跪着擦地板的那些年,你跪着端茶倒水的那些年,你婆婆当着你的面说‘你不配’的那些年。你都忘了?”
傅母的眼眶红了。
“我没忘。”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没忘,那你为什么还要让念念受你受过的苦?”
傅母说不出话。
“你受过的苦,不应该让下一代再受。”老爷子的声音有些哑,“你应该对念念好一点,因为你比任何人都知道,那种日子有多难熬。”
傅母低着头,眼泪掉在膝盖上。
“爸,我……”
“我不是要怪你。”老爷子叹了口气,“我是想让你想想,你对念念做的那些事,和你婆婆当年对你做的,有什么区别?”
傅母没有说话。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夜色。
“斯年那孩子,像他爸。”他的声音很轻,“心硬,眼瞎,分不清谁是真的对他好。”
他转过身,看着傅母。
“但他爸后来后悔了。后悔了一辈子。我不想让斯年也后悔。”
傅母抬起头,看着老爷子花白的背影。
她想起自己的丈夫——傅斯年的爸爸,老爷子的儿子。
那个男人,活着的时候对她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是冷,冷得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她在这家里受的那些苦,他从来不知道,也从来不想知道。
他走的那天,拉着她的手,说了一句:“淑芬,对不起。”
她等了一辈子,等到了一句“对不起”。
但已经来不及了。
“我不想让斯年也走到那一步。”老爷子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回荡,“所以我要趁我还活着,把该说的话说了,把该做的事做了。”
他转过身,看着傅母。
“你对念念好一点,不是为了念念,是为了你儿子。”
傅母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爷子走出书房,留下傅母一个人坐在那里。
走廊里,苏念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上来了,正趴在书房门口偷听。
老爷子一开门,差点被他绊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