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你这小子。”
苏念辰抬起头,一点都不心虚:“太爷爷,你在跟奶奶说什么?”
“说大人的事。”老爷子弯腰把他抱起来,“小孩子不能听。”
“我不是小孩子了。”苏念辰搂着他的脖子,“我已经五岁了。”
“五岁也是小孩子。”老爷子笑着刮了刮他的鼻子,“走吧,陪太爷爷下楼,太爷爷给你带了礼物。”
“我不要礼物。”
“那你要什么?”
“我要太爷爷多回来。”
老爷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着怀里的重孙,那双和傅斯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心疼的成熟。
“好。”老爷子说,“太爷爷以后多回来。”
楼下,客厅。
苏念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但没有喝。
她在等一个人。
九点多,大门开了。
傅斯年回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松松地挂在脖子上,身上有淡淡的酒气。今晚的应酬他喝了酒,司机送他回来的。
他看到苏念坐在客厅里,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
“爷爷在书房等你。”苏念站起来,“他说有话跟你说。”
傅斯年皱了皱眉,把公文包放在沙发上,上了楼。
书房的门开着,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茶已经凉了。
“爷爷。”傅斯年走进去,“您找我。”
“关门。”
傅斯年关上门,站在书桌前。
老爷子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像在打量一件不太满意的商品。
“坐。”
傅斯年坐下。
“今天念念被罚跪了。”老爷子开门见山,“你知道吗?”
傅斯年的眉头皱了一下。
“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老爷子的声音冷下来,“你对念念好点,别整天跟那个林薇薇混在一起。”
傅斯年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
“爷爷,我跟薇薇只是朋友。”
“朋友?”老爷子冷笑了一声,“朋友天天往家里跑?朋友穿你老婆设计的衣服?朋友在你老婆面前说要嫁给你?”
傅斯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爷爷,薇薇不是那种人——”
“我看你是眼瞎!”
老爷子的声音突然拔高,拍了一下桌子。
茶杯跳了一下,茶水溅出来,落在桌面上。
傅斯年沉默。
“你妈眼瞎,你也眼瞎。你们母子俩,一个比一个瞎。”老爷子的声音带着怒气,“林薇薇是什么人,你看不出来?她在你面前装的什么样,在念念面前装的什么样,你看不出来?”
傅斯年没有说话。
“你不喜欢念念,我知道。”老爷子的声音沉下来,“但你娶了她,她就是你老婆。你老婆被人欺负,你连个屁都不放,你还算男人吗?”
傅斯年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
“你要是不喜欢念念,你就对她好一点,让她日子好过一点。她嫁到我们家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对她好,是应该的。”
老爷子站起来,走到傅斯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你要是敢辜负念念,我饶不了你。”
傅斯年抬起头,看着爷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失望,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爷爷,我知道了。”他说。
“你知道什么?”老爷子盯着他,“你知道念念每天几点起床?你知道她几点睡觉?你知道她喜欢吃什么?你知道她想要什么?”
傅斯年沉默。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知道。”老爷子摇了摇头,“你只知道你自己。”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斯年,你爸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爸,我后悔了’。我不想你也说这句话。”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傅斯年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杯凉透的茶。
茶水是浅黄色的,茶叶沉在杯底,一动不动。
他想起苏念每天给他泡的茶。
不烫不凉,浓淡正好。
他喝了五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好喝”。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凉的。
不好喝。
他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乱糟糟的。
爷爷的话,苏念跪在地上的画面,辰辰看他的眼神,林薇薇的笑容,还有苏念每天晚上放在书桌上的那杯茶。
他闭上眼睛。
什么都有。
什么都想不清楚。
楼下,苏念还坐在客厅里。
她不知道老爷子跟傅斯年说了什么,也不知道傅斯年现在是什么表情。
她只是坐在那里,等。
等傅斯年下楼,等他从她面前走过,等她说完那句每天都会说的话——
“你回来了,我去给你倒杯水。”
然后他会上楼,她会继续坐在客厅里。
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
但今天,有什么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只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五年的弦,今天松了一点。
不是因为傅斯年会改变。
是因为她终于知道,在这个家里,有一个人是站在她这边的。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
是尊重。
是老爷子说的那句——“念念是我认可的孙媳妇。”
苏念站起来,走进厨房。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客厅的茶几上。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等着傅斯年下楼。
等着他说“不用了”。
等着她一个人喝完这杯水。
但她不觉得苦了。
因为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
她还会站起来。
不需要跪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