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东边移到西边，久到影子从脚下拉长到墙上，久到她终于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重新变回那个不会哭不会闹的苏念。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下楼。

厨房里还有一堆活等着她。晚饭要准备，傅母昨天说了今晚想吃清蒸鱼，鱼已经买回来了，在冰箱里。傅斯年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不用准备他的份。辰辰喜欢吃糖醋排骨，得提前腌上。

她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洗菜、切菜、腌肉、淘米。

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她把鱼从冰箱里拿出来，准备处理。

“苏念！”

身后传来傅母的声音，又尖又厉，像刀子划过玻璃。

苏念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看到傅母站在厨房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像暴风雨前的天空。

“妈。”苏念叫了一声。

“别叫我妈！”傅母走进来，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你还有脸叫我妈？”

苏念的手指在鱼身上慢慢收紧。

“怎么了？”

“怎么了？你还有脸问怎么了？”傅母走到她面前，眼睛瞪得像铜铃，“你出去丢人现眼了？有人看到你跟薇薇在咖啡厅吵架！”

苏念的心沉了一下。

“妈，我没有跟她吵架——”

“你还敢顶嘴？”傅母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人家薇薇都跟我说了，你在咖啡厅对她大吼大叫，说什么‘你永远是客人’！你是不是疯了？”

苏念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林薇薇告状了。

而且不是实话实说，是添油加醋。

“妈，是她先——”

“我不管谁先！”傅母打断她，声音越来越大，“你知不知道薇薇是谁？她是林家的女儿！是斯年最好的朋友！是我们傅家的贵客！你算什么？你一个——”

她停了一下，上下打量着苏念，目光里满是嫌弃。

“你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女人，有什么资格跟薇薇吵架？”

苏念的指甲掐进了鱼身。

鱼鳞刮破了她的手指，有一点疼，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妈，我没有跟她吵架。是她先来找我，跟我说斯年要跟我离婚，说她要嫁给斯年，说她会照顾辰辰——”

“那不是很好吗？”傅母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可怕，“薇薇嫁给斯年，比你好一万倍。她有家世，有教养，有学历。她配得上斯年。你呢？你配吗？”

苏念看着傅母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犹豫，没有一丝愧疚，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残忍。

五年来，她一直以为傅母只是不喜欢她。

今天她才知道，傅母不是不喜欢她。

是看不起她。

从头到尾，从第一天进门开始，就看不起她。

“妈，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快被水声盖住，“但这五年，我尽心尽力照顾这个家。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苦劳？”傅母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做几顿饭、擦几遍地就叫苦劳？那是你应该做的！你吃傅家的，住傅家的，花傅家的，做这点事还叫苦？”

苏念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跪下。”傅母说。

苏念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跪下！”傅母的声音像鞭子一样抽过来，“你今天在外面丢了傅家的脸，还敢顶嘴，不跪不知道错！”

苏念站在厨房里，手里还攥着那条鱼。

鱼已经死了，眼睛瞪着，嘴巴张开着，像在无声地呐喊。

她看着傅母。

傅母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撞，一个锋利如刀，一个疲惫如水。

苏念慢慢松开手，把鱼放回案板上。

她弯下腰，膝盖落在地砖上。

地砖很凉，凉意从膝盖渗进去，沿着骨头往上爬。

她跪下了。

五年来，她跪过无数次。

跪着擦地板，跪着洗衣服，跪着整理衣柜。

但从来没有被罚跪过。

这是第一次。

傅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一丝动容。

“今天跪到晚饭，好好反省。”她说，“什么时候知道错了，什么时候起来。”

她转身走出厨房，高跟鞋的声音渐渐远去。

苏念跪在厨房的地砖上，面前是案板上那条死不瞑目的鱼。

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流进水槽，流进下水道，流走了一些她说不清的东西。

她没有哭。

只是跪着。

佣人们从厨房门口经过，有人看了一眼，有人假装没看到，有人加快了脚步。

没有人说话。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苏念说一句话。

一个小时过去了。

两个小时过去了。

苏念的膝盖从疼变成麻，从麻变成没有知觉。

她没有动。

傅母让她跪到晚饭，她就跪到晚饭。不是因为她怕傅母，是因为她不想再吵了。吵没有用，争没有用，说什么都没有用。在这个家里，她没有说话的资格。

四点，苏念辰放学回来了。

他背着书包从校车上跳下来，跑进大门，跑过玄关，跑过客厅。

“妈咪！我回来了！”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像一颗小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

然后他看到了。

厨房里，他的妈妈跪在地上。

案板上有没处理完的鱼，水龙头没关，水哗哗地流。妈妈的手上还有没洗干净的鱼鳞，手指上有一道被鱼鳞划破的口子，血已经干了，凝成一条暗红色的线。

苏念辰的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厨房门口，书包还背在身上，手还攥着书包带子。

他看着妈妈跪在地上的样子，看着妈妈低垂的头，看着妈妈那双红了却没有流泪的眼睛。

他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妈咪……”

苏念抬起头，看到儿子站在门口，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在发抖。

她挤出一个笑。

“辰辰回来了？妈咪在做饭，你先去写作业，晚饭好了叫你。”

苏念辰没有动。

他站在门口，看着妈妈跪在地上，看着妈妈对他笑。

那个笑容，和以前每一次一样——明明在哭，却偏要笑。

他想起上次在浴室里，妈妈抱着他说“妈咪没事”。

他想起在幼儿园，别的小朋友说“他没有爸爸”，妈妈蹲下来抱住他，眼睛红红的，却笑着说“我们回家”。

他想起每一个深夜，妈妈以为他睡着了，一个人坐在床边，看着窗外发呆。

他的妈妈，总是在笑。

但她的眼睛，总是在哭。

苏念辰走进厨房。

他没有闹，没有哭，没有问“为什么要跪”。

他把书包放在地上，走到碗柜前，踮起脚尖，够到一个杯子。

杯子是辰辰的，蓝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小鲸鱼。

他端着杯子走到饮水机前，踮起脚尖，按下按钮。

温水流出来，注满杯子。

他试了一下温度，不烫，刚刚好。

然后他端着杯子，走到苏念面前，蹲下来。

“妈咪，喝水。”

苏念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