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儿子蹲在自己面前,小手捧着那个蓝色的小鲸鱼杯子,眼睛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
他的手很稳,杯子里的水没有洒出一滴。
“辰辰……”苏念的声音在发抖。
“妈咪,喝水。”苏念辰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很坚定,“你跪了这么久,一定渴了。”
苏念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伸出手,接过杯子。
手指碰到杯壁的时候,温热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她低头喝了一口。
水是温的,不烫不凉,刚刚好。
和每次她给辰辰倒水时一样的温度。
“谢谢辰辰。”苏念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到。
苏念辰没有说“不客气”。
他蹲在妈妈面前,伸出手,用袖子轻轻地擦掉妈妈脸上的泪。
“妈咪不哭。”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只有苏念能听到,“辰辰在。”
苏念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不想在儿子面前哭,不想让儿子看到她这么狼狈的样子。但她忍不住。不是委屈,不是心酸,是感动。是在所有人都让她跪下的时候,有一个人蹲下来,递给她一杯水。
她的儿子。
五岁的儿子。
苏念辰没有劝妈妈别哭。
他只是蹲在那里,安静地陪着。
等苏念的眼泪停了,他站起来,走到案板前,看着那条还没处理完的鱼。
“妈咪,我帮你。”
“不用,辰辰,你去写作业——”
“我作业写完了。”苏念辰说,“在学校就写完了。”
他拿起那条鱼,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然后放在案板上。
“辰辰,你会弄吗?”苏念的声音还有些哑。
“不会,但我可以学。”
苏念辰拿起刀,小手握得很紧。
刀对他来说太大了,握在手里像一把剑。
他小心翼翼地刮着鱼鳞,动作很慢,很认真。
鱼鳞飞起来,沾在他的校服上,沾在他的脸上。
他没有擦,继续刮。
苏念跪在地上,看着儿子小小的背影,眼泪又掉下来了。
但她没有出声。
因为她知道,辰辰不想看到她哭。
厨房里很安静,只有水龙头的声音和刀刮鱼鳞的声音。
苏念辰刮完鱼鳞,把鱼放在案板上,转过身。
“妈咪,好了。”
他看着妈妈脸上的泪痕,没有说“别哭”,也没有说“没事了”。
他只是蹲下来,握住妈妈的手。
那只手很小,但很暖。
“妈咪,我陪你。”
苏念看着他,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她笑了。
“好。”
母子俩就这样跪坐在厨房的地上,手牵着手。
窗外的阳光从西边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一大一小,靠在一起。
像两棵紧紧挨着的树。
根连在一起。
谁也分不开。
楼上,傅母的房间。
她站在窗前,看着厨房的方向——虽然什么都看不到。
她的表情很复杂。
不是愤怒,不是得意。
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听到苏念辰回来的声音,听到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听到苏念的哭声,听到苏念辰说“妈咪,我陪你”。
她的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这孩子。”她小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说苏念辰,还是在说苏念。
楼下,客厅里。
佣人们从厨房门口经过,看到苏念跪在地上,看到苏念辰蹲在她旁边,手牵着手。
没有人说话。
但有人放慢了脚步。
有人多看了一眼。
有人在心里叹了口气。
在这个家里,没有人会为苏念说一句话。
但今天,有人多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不忍,有心酸,有一种说不清的同情。
仅此而已。
厨房里,苏念辰站起来。
“妈咪,我去给你拿个垫子。”
“不用——”
但他已经跑出去了。
他跑到客厅,从沙发上拿了一个靠垫,又跑回来。
“妈咪,垫着。”
他把靠垫塞到苏念的膝盖下面,然后蹲下来,又握住她的手。
“现在不凉了。”
苏念看着膝盖下面的靠垫,看着儿子认真的小脸,看着他那双和傅斯年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有着傅斯年从来没有过的温柔。
她握紧了儿子的手。
“辰辰。”
“嗯?”
“妈咪没事。”
苏念辰看着妈妈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知道。”他说,“妈咪一直都没事。”
他顿了顿。
“但妈咪,你可以在辰辰面前有事。辰辰不怕。”
苏念的眼泪又掉下来了。
这一次,她没有擦。
就让它流。
因为辰辰说,可以在他面前有事。
因为她不用再装了。
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在这个没有人会在乎她的地方,在这个所有人都让她跪下的家里。
有一个人,在乎她。
有一个人,不需要她假装坚强。
有一个人,愿意陪她跪着。
苏念辰握着妈妈的手,看着窗外的天空。
天快黑了。
晚饭时间快到了。
但他不在乎。
他只知道,妈妈跪着,他就陪妈妈跪着。
妈妈什么时候起来,他就什么时候起来。
因为他们是母子。
因为这世上,只有他们俩,是彼此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