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上人不多,苏念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购物袋放在脚边,里面的鱼还在扑腾,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梧桐树、红绿灯、行人、自行车,像一部没有声音的老电影。
她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贴着太阳穴,凉意从皮肤渗进去,沿着血管蔓延到全身。
脑子很乱。
林薇薇的话像苍蝇一样在耳边嗡嗡嗡地转。
“斯年说要娶我。”
“你霸占傅少奶奶的位置五年,才叫过分。”
“他不爱你,这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苏念闭上眼睛。
公交车颠簸了一下,她的额头磕在玻璃上,有点疼。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
车经过了她大学时经常去的那条街。街角那家奶茶店还在,招牌换过了,以前是红色的,现在是蓝色的。旁边那家书店也还在,橱窗里摆着最新的畅销书,封面花花绿绿的。
她以前每周都来这条街。
买一杯珍珠奶茶,在书店里泡一下午,翻那些厚厚的时装杂志,把喜欢的页面折角,回家照着画。
那时候她二十岁,有梦想,有才华,有未来。
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傅少奶奶”,不知道什么叫“出身不好”,不知道什么叫“你不配”。
那时候她就是苏念。
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不是谁的妈妈。
就是苏念。
公交车到站了。
苏念拎起购物袋,下了车。
从公交站到傅家别墅要走十五分钟。这条路她走了五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哪棵树上有鸟窝,哪户人家养了狗,哪段路的石板松了,她一清二楚。
她走得很慢。
购物袋很重,勒得手指发白。她换了一只手,继续走。
脑子里还在转。
林薇薇说,斯年下周会提离婚。
离婚。
这个词她想过很多次。在深夜一个人洗碗的时候,在跪着擦地板的时候,在被傅母骂“你不配”的时候,在看到傅斯年和林薇薇并肩走在一起的时候。
她想过。
但她从来没有说出口。
因为辰辰。
因为钱。
因为她不知道离开傅家能去哪里。
可现在,林薇薇替她说出来了。
不,不是替她说。是替傅斯年说。
傅斯年要跟她离婚。
苏念停下脚步,站在路边。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是一根绷了五年的弦,突然松了。
不是断了。
是松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傅家别墅的大门是黑色的,铁艺的,上面雕着繁复的花纹。苏念每天进出这扇门,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
今天她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门很高,很沉,像一座监狱的门。
她推开,走进去。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傅母的房间拉着窗帘,应该是在午睡。佣人们在后面休息,前厅空无一人。
苏念把菜放进厨房,洗了手,准备上楼换衣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
“念念。”
苏念的手在楼梯扶手上停了一下。
她转过身。
林薇薇站在客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换了一身衣服,鹅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了,披在肩上,脸上带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苏念问。
“我来看看伯母。”林薇薇走过来,站在楼梯下面,仰着头看苏念,“顺便看看你。”
“看我?”
“对啊,刚才在咖啡厅没聊完,我想接着聊。”
苏念看着她。
楼梯上的光线比客厅暗,她的脸一半在阴影里,一半被窗外的光照亮。
“聊什么?”苏念的声音很平静。
“聊聊你和斯年的事。”林薇薇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上,和苏念的距离拉近了一些,“念念,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哪些话?”
“离婚的事。”
苏念的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林薇薇,你真的很着急。”她说,“急到一天都等不了?”
林薇薇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一丝不好意思。
“念念,我不是着急。我是替你着急。你耗在傅家五年,还不够吗?你就不想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苏念的声音很轻,“怎么重新开始?”
“离开傅家,带着辰辰,过你想过的生活。”林薇薇的声音温柔得不像话,“你不是喜欢设计吗?离开以后你可以去做设计,做你想做的事。”
苏念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林薇薇的脸上,把她那张精致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苏念突然笑了。
“林薇薇,你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林薇薇的笑容僵了一瞬。
“你让我离开傅家,去过我想过的生活。”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是真的为我好,还是为了你自己?”
“念念,你误会我了——”
“我没有误会你。”苏念打断了她,“你说了那么多,绕了那么多弯,中心意思只有一个——让我离开傅斯年,把位置让给你。”
林薇薇的脸色变了。
“我说得对不对?”苏念问。
林薇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念没有给她机会。
“你不用回答。我来替你回答——对,你就是这个意思。你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为了这个目的。”
苏念从楼梯上走下来。
她站在林薇薇面前,两个人面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苏念比林薇薇矮几公分,但此刻,她的气势一点都不弱。
“林薇薇,你听好了。”苏念的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惊讶,“傅少奶奶这个位置,我从来不想坐。”
林薇薇愣了一下。
“五年前,我嫁进傅家,不是因为我想当什么少奶奶。是因为我爷爷看中了我,是因为我爸妈觉得这是好归宿,是因为我当时天真的以为,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日子再苦也能过下去。”
她顿了顿。
“五年了,我在这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你比谁都清楚。你每天都在这个家里,你每天都在看着。你看到我跪在地上擦地板,你看到我天没亮起来做早餐,你看到我被我婆婆骂‘你不配’。”
苏念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没有停。
“你以为我想过这种日子?你以为我想当这个少奶奶?”
林薇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所以你说我‘霸占’这个位置,我不同意。”苏念的声音冷下来,“我没有霸占任何东西。是这个位置,霸占了我五年的命。”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
林薇薇站在那里,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
“但你想坐。”苏念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你想坐这个位置,对不对?”
林薇薇没有回答。
“你想坐,可以。”苏念说,“但你听好了——这个位置,不是你想要就能要的。得看我给不给。”
林薇薇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苏念,你以为你是谁?”她的声音不再温柔,露出了一丝真面目,“你以为傅家会要你这种出身的?你一个普通工科院校毕业的,有什么资格跟我争?”
“至少我是明媒正娶。”
苏念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