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傅家别墅终于安静下来。
傅母的房间早早就熄了灯。傅斯年的书房还亮着,但门关得严严实实,里面没有传出任何声音。林薇薇今天没来,客房的门锁着,像一面沉默的墙。
整栋别墅里,只有苏念和辰辰是醒着的。
苏念辰在自己的房间里,门反锁着,面前摊着那台旧电脑,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流淌。他已经学会了沉默——键盘敲击的声音被枕头垫在下面,几乎听不到。
走廊另一头,主卧的门也关着。
苏念坐在床边,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
走廊里没有脚步声。
楼下没有动静。
傅斯年不会上来。
她慢慢蹲下来,从床底下拉出一个纸箱。
纸箱不大,是鞋盒改的,外面用胶带缠了好几层,看起来和普通的储物盒没什么区别。但里面装着的,是她五年来所有的秘密。
苏念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本厚厚的速写本,A4大小,黑色的封皮已经磨损得发白,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这是她大学时用的速写本,跟了她八年,从大一到大四,从毕业到嫁人,从她还有梦想的时候到现在。
她把速写本拿出来,捧在手里。
沉甸甸的。
不是纸的重量,是梦想的重量。
苏念翻开第一页。
那是一件婚纱的设计稿,画于八年前。
那时候她刚上大一,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服装设计比赛。导师说她的作品“充满了灵性”,给了她最高分。那件婚纱后来被做成了实物,在学校毕业展上展出,很多人驻足观看,有人说“这个设计师以后一定会了不起”。
苏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泛黄的纸面,铅笔的线条还清晰可见,裙摆上的每一朵花都画得很仔细,花蕊、花瓣、花茎,一笔一笔,全是心血。
那时候的她,有大把的时间画画。
画完一张不满意,就画第二张。第二张不满意,就画第三张。画到满意为止,画到手酸为止,画到眼睛睁不开为止。
她翻过一页。
又翻过一页。
每一页都是一件衣服。
婚纱、礼服、旗袍、日常装、童装……
五年来,她画了几百件衣服。
每一件都在这个本子上。
每一件都是她的孩子。
她翻到中间偏后的位置,手指停了下来。
那是一件礼服。
银灰色的缎面,一字肩的设计,腰间是手工刺绣的花朵,裙摆像流水一样倾泻而下,层层叠叠,轻盈得像云。
这件礼服,她画了三个月。
不是每天画一点,是每天等到所有人都睡了,偷偷地画。画了改,改了画,画完不满意,撕掉重画。
三个月,九十多个深夜,她一个人坐在床边,就着台灯那点微弱的灯光,一笔一笔地画。
画到最后,她看着那件礼服,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
是因为美。
这件礼服太美了,美到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那时候她以为,这是老天爷给她的信号——告诉她不要放弃,告诉她她的才华还在,告诉她总有一天,她会让所有人看到她的作品。
但现在,这件礼服还躺在纸箱里。
和她所有其他的梦想一样,不见天日。
苏念的手指在礼服的设计稿上停了很久。
她想起三个月前,林薇薇来家里“做客”的那天。
林薇薇穿了一件新礼服,银灰色的缎面,一字肩的设计,腰间是手工刺绣的花朵。
苏念看到那件礼服的时候,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
那是她的设计。
她花了三个月画出来的设计。
穿在林薇薇身上。
“念念,好看吗?这是我自己设计的哦。”林薇薇转了一圈,笑容甜美。
“你设计的?”苏念的声音很轻。
“对啊,我花了好多心思呢。”
苏念没有说话。
她想说那是她的设计,她想说林薇薇在撒谎,她想说那是她花了三个月、九十多个深夜、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心血。
但她没有说话。
因为她知道,没有人会相信她。
在这个家里,她说的话,从来没有人信。
苏念把那页设计稿翻过去,不想再看。
但下一件,也是林薇薇穿过的。
再下一件,也是。
苏念把速写本合上,抱在怀里,闭上眼睛。
五年了。
她的设计手稿,林薇薇一件一件地穿在身上,一件一件地说是“自己设计的”。
而她,只能把这些手稿藏在床底下的纸箱里,在深夜偷偷地看。
这就是她的婚姻。
这就是她的生活。
苏念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月光很亮,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银白色的线。
她想起大学的时候。
那时候她二十岁,站在毕业展的展厅里,面前是她的毕业设计——一组十件作品,从构思到完成,花了她整整一年。
导师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苏念,你是我带过最好的学生。”导师说,眼睛里有一种光,那是看到璞玉的光,“你的天赋极高,不要去傅家,去米兰,去巴黎,去世界上最好的设计学院。你会成为最顶尖的设计师。”
那时候她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老师,我会的。”
一个月后,傅家来了。
老爷子亲自登门,说她是他看中的孙媳妇。
爸妈高兴坏了,拉着她的手说:“念念,你以后就不用吃苦了。”
她看着爸妈花白的头发,看着他们因为供她上学而佝偻的背,看着他们那双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一天的眼睛。
她答应了。
她以为嫁入傅家是人生的开始。
她以为爱情和梦想可以兼得。
她以为她可以在傅家继续画画,继续设计,继续做自己。
她以为。
苏念抱着速写本,靠在床边,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她看了五年这道裂缝,看着它一点一点地变长,一点一点地变宽,像她心里那道看不见的伤口。
门被轻轻推开了。
苏念的手一抖,下意识地把速写本藏到身后。
但进来的人不是傅斯年。
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穿着蓝色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揉着眼睛。
“辰辰?”苏念松了一口气,“你怎么还没睡?”
“睡不着。”苏念辰走进来,走到她面前,“妈咪,你在干什么?”
“没什么,妈咪在……收拾东西。”
苏念辰看了一眼她藏在身后的手,又看了一眼地上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纸箱。
“妈咪,你在画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