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光刚亮,箐山乡立初等小学堂准时开课。
胡少德跨进学堂门槛,满堂五十多名孩童齐齐起身,垂手躬身,声线齐整:“先生早!”
他抬手示意众人落座,目光扫过教室,最终落在前排的马荣贵身上,开口吩咐:“后排的叶晓芸,你和马荣贵同学调换下座位,往后你坐前排,荣贵坐最后一排。”
这话一出,教室里瞬间响起细碎的窃窃私语。
“凭啥呀?叶晓芸个子比马荣贵还高一点点呢!人家家里有钱,铁定是给先生送礼了!”
“可不是嘛!马荣贵家穷得顿顿喝稀粥,以前还是人人取笑的马幺傻,这下被挤兑了实属正常。”
五年级的赵明高缩在座位上,压低声音跟身边同学嘀咕,语气里满是幸灾乐祸。
“赵明高!课堂之上喧哗聒噪,再敢多嘴,定当依规惩戒!”胡少德目光一厉,扫了过去。
赵明高瞬间闭了嘴,耷拉着脑袋不敢再吭声,眼底的恶意却丝毫未减。
马荣贵不多言语,默默抱起自己的书本,缓步走到教室最后一排落座。
这年代的学堂没有黑板,无需抬头看师授课,全靠先生口讲手划、学生静心聆听,坐前排后排,于听课而言并无差别。
学习写字算数,全靠一方木制沙盘。沙盘长八尺、宽五尺,边框厚实,内里铺满细腻河沙。
授课时,先生用细木条在沙面上划字、推演算术,学生分批围拢观摩,一堂写字课,往往要分三四批才能教完,费时又费力,效率极低。
待全班学生安定下来,胡少德走到讲台正中,神色肃穆,对着满堂孩童郑重开口道:
“今日起,学堂修身、读经、国文、算术、史地、格致、体操所有课业,全权由马荣贵同学讲授。老夫在内,全员静心听讲,恪守课堂规矩。”
他伸手指向最后一排的马荣贵,再度补了一句:“此后马荣贵的座位便是本先生专属座位,任何人不得乱坐。但凡课堂违纪、怠学偷懒者,一律按校规重罚。”
话音落地,教室彻底死寂。
除了马荣贵的三个姐姐早已知晓弟弟的变化,其余所有学生全都懵了,心底满是荒唐之感。
七岁的启蒙孩童,以前愚钝顽劣、人人取笑,如今竟要当全校的先生?这事说出去,谁听了都觉得离谱。
马荣贵却半点局促没有,从容起身,缓步走上讲台,身姿挺拔沉稳,全然不像垂髫稚童。
他有条不紊,分层授课,低年级识字描红、背诵蒙学,高年级研读经义、推演算术、剖析史地,各年级课业错落排布,井然有序。
讲到读经讲经一课,更是惊艳全场。
《论语》《孝经》《礼记》选段,他通篇一字不差、流畅背诵,无半分卡顿迟疑。晦涩古奥的经义,被他用通俗乡土话语拆解透彻,再穿插历朝兴衰典故、乡间处世道理,枯燥的经文瞬间变得鲜活易懂。
满堂孩童听得入神,连站在一旁观摩的老秀才胡少德,都听得目不转睛,心底连连惊叹,后背隐隐发寒。自己教了几十年的经书,竟不如一个七岁孩童讲得通透深刻。
胡少德更是认真地做着笔记。
临近午时,当日课业尽数讲完。胡少德走上讲台,与马荣贵并肩而立,高声问道:“同学们,马荣贵授课,好不好?”
全班学生齐声应答,声震课堂:“好!”
“古语有云,德高为师,技高为尊。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胡少德引经据典,语气郑重,“传道授业,不分长幼尊卑。自今日起,全体师生,皆称马荣贵为——马先生!尔等可听明白?”
“听明白!”整齐的应答响彻学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