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一直沉默的幺舅荣林茂忽然开口,语气坚定:“大姐夫、大哥,我打算外出几年,去少林寺拜师学艺,学点真本事。家里父母,往后劳烦你们多照看了。”
马明水诧异问道:“好好的家不待,为何要远赴他乡学艺?还要去好几年?”
“姐夫你是知道的,我自小喜好拳脚,不甘心一辈子困在几亩薄田里。”荣林茂满脸不甘,“如今世道变了,种地只能勉强糊口,难成大器。你看周明军,不过识得几个‘鸡脚叉’、会点‘三脚猫’功夫,读个武官学堂,回来就成了县里警务长,周家上下全都沾光致富。种地一辈子,终究比不上一身本事、一个公职!”
荣朝明脸色铁青,满心不悦:“学拳脚能当饭吃?能换银子?老老实实种地、我再找人给你谈门婚事,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不好吗?非要瞎折腾!”
大舅荣林斌也连忙劝阻:“如今乱世将至,兵荒马乱,当兵习武风险极大,稍有不慎便会丢了性命,我劝你慎重。”
荣林茂心意已决地说:“那我先去学几年功夫,学成归来,再做打算。”
一旁的马荣贵心知时局。此刻已是清末,朝廷腐朽、内忧外患,预备立宪流于表面,割地赔款激怒朝野,皇族集权、保路运动、民间抗捐此起彼伏,王朝覆灭仅剩三年光景。革命党暗流涌动,乱世将至,一身武艺也许能安身立命。
他暗自自语道:“幺舅学武何须远赴少林寺,眼前就有顶尖师父在你面前呢。”
他从小得到爷爷少林真传,精通大小洪拳、七星拳、罗汉拳、连环拳、象形拳,刀枪棍棒样样精通,太极、形意、咏春皆有涉猎,寒暑苦练多年,功底扎实。
爷爷曾断言,他这身功夫,放在冷兵器时代,定是勇冠三军的猛将。
但他不敢外露锋芒,方才随口一句经义点评便险些露馅,如今只能藏拙,默默旁观,不掺和长辈的抉择。
荣林茂事情说完,马明水收好老丈人和大舅资助的银洋,换了部分碎银,匆匆带着马荣贵返程。
他心中时时刻刻惦记着家中那头饿了一整天的水牯牛,满是那头被拴在王厚德家、口干舌燥又饥饿难当的水牯牛的模样。
二人赶回马家寨,直奔王保长家。王厚德正坐在门口抽旱烟,见二人赶来,皮笑肉不笑地道:“马明水,不逼你一把,你是不肯主动交钱的呢。”
马明水陪着笑脸,递上碎银:“保长见谅,家里实在拮据,这钱我都是向孩子外公大舅他们那里借来的呢。”
结清税银,收好收据,马明水连忙去牵牛。水牯牛立刻蹭了蹭他的身子,一副讨好与委屈模样让他很是心疼,心中暗骂:“这狗日的王厚德,我看你是王缺德,一整天,水都不肯给这牛喝一口,他是畜生,你也是畜生吗?”
马荣贵此刻上前从他手中接过牛绳,牵到正路上时,他翻身一跃,稳稳坐在牛背上。
这头水牯牛性情刚烈,耕地干活任劳任怨,却素来不让人骑、不驮重物,骤然被人骑上背,水牯牛受惊,四蹄撒开,疯了似的狂奔。
马明水吓得魂飞魄散,跟在后面狂奔嘶吼,心想这下完了,才好起来的儿子只要从牛背上摔落下来,小命能否保住又要打问号了,可他两条腿,哪里跑得过疯狂狂奔的水牯牛。
水牯牛狂奔一二里地,见甩不下背上的孩童,当即原地腾空、反复弹跳,拼命想要将马荣贵摔落。
可马荣贵却身轻如燕,借力腾空、顺势起落,双手死死扣住牛颈牛皮,如同膏药一般黏在牛背。待牛折腾得筋疲力尽,他又握拳猛烈地砸向牛头,打得水牯牛头晕眼花、锐气尽失。
几番折腾下来,刚烈的水牯牛彻底被驯服,乖乖放缓脚步,温顺地任由他骑着返程。
回到自家院子里,只见一个身材较壮实、肤色如炭黑般的年轻小伙,坐在院子里与家中的几个姐姐正在谈笑。此人模样,让他立刻想到了《水浒传》中那个黑旋风李逵。
院中所有人看到这一幕,全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
还是那个年轻小伙上前接过缰绳道:“天啦!荣贵!你是怎么骑上这个畜生背上的!”
马荣贵还在思考如何回答这个认识自己,自己却不认识对方的人的话时,马明水气喘吁吁跑回家,看见儿子安然无恙,当即抬手就一耳光打了过去,马荣贵本能一闪,让开了这一巴掌,马明水还想追打时,那个年轻黑汉把马荣贵护在身后道:“舅舅!你打表弟干嘛?”
“大毛!你是不知道,这混小子,他是想把你舅老子吓死!”
随即就把他们去王保长家牵牛,马荣贵骑牛的惊险过程描述了一番。
马荣兰又从表哥手中接过牛的缰绳,牵去关在牛圈中喂水吃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