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2章 林中局(1 / 2)逃妾成仙首页

老赵站在三十步外的密林深处,佝偻的轮廓被藤蔓阴影切成几块。他手里攥着一样东西,圆形的,像是扣在掌心里的什么小物件。苏无衣扫了一眼他脚下的地面。靴子底下的落叶有被反复踩压的痕迹,说明他到了有一阵了,站着没动。

身后追兵的蹄声越来越近。岔路口到林子入口不过两里地,军马全速跑,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就能冲到林子边。

你认识他。谢无晏的声音低面平地从她背后贴过来,

认识。苏无衣说。

老赵往前走了一步。他走路的姿势跟府里那个拖尸体的哑仆一模一样,脚步拖沓,肩膀歪着。但他往前踏出这一步之后,左手从袖口里抽出来了,掌心摊开。那圆东西是一枚铜钱。跟他先前在乱葬岗上拎的那盏纸灯笼同款,素面朝天,什么都没刻。

他把铜钱翻了个面。

另一面刻了一个字。苏无衣隔着三十步看不清。但谢无晏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比她的视线高了半个头,他看见了。

暗香阁的密令铜钱,谢无晏说,持此令者,阁中内应自认身份。他让你信他。

苏无衣没有立刻动。她把目光从铜钱移到老赵脸上。他的脸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嘴半张着,下巴上沾着一片干枯的树叶子。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之前她见过两次的目光,这一次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更深。不是锐利,是急。着急的那种亮,像一个人憋了太久的话终于到了嘴边却发不出声。

她往前走了。谢无晏没有拦。

苏无衣走到老赵跟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蓑衣底下的身体绷着,掌心那条紫纹贴着指环的内侧,随时能调动暖流。老赵低头看她,然后把铜钱塞进她手里。她的手指碰到他掌心的那一瞬间,感觉到了湿。热的。汗。

老赵的嘴张了两下。气音挤出来三个字。

……别回头。

身后林外传来了马蹄入泥的声音。已经进林子了。人不多,听脚步大约四五个,但马匹冲进密林之后速度会降,草木密的地方人骑不住马,他们得下马走。

老赵转身就走。他走的是林子深处一条几乎看不出来的兽道,草被踩平了又长起来半截,说明近期有人走过但不是常走。他一边走一边从怀里掏东西,掏出一样往路边扔一样。苏无衣跟上去,瞥了一眼他扔的东西。碎布片。染过的。她闻了一下气味,碎布上浸了某种草汁,浓烈刺鼻。追兵如果走这条路,闻着这股味就会往岔路上偏。

谢无晏从后面赶上来,跟在她身侧,短棍已经握在右手掌心里。他经过路边一块沾了草汁的碎布时也闻到了,眉头挑了一下,没说话。

老赵在前面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林间的光线从暗转亮了,瞬间,头顶的树冠裂开一道口子,天光漏下来。他停在一个树洞前面。树洞口的藤蔓被人割过,断口新鲜。他把藤蔓拨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洞。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苏无衣,把右手食指竖起来贴在自己嘴唇上。禁声。他指了指树洞,又指了指地上。洞壁上,有人用炭画了一幅简图。苏无衣蹲下去看。图上画着三条路。左边一条通往京城方向的官道,中间一条穿过这片林子,右边一条往东南折了个弯,弯的尽头画了一只竖着的眼睛。

暗香阁的标志。那只眼睛她在那片靛蓝布片上见过。跟蛇环一起的暗纹。

老赵画完就退了三步。他站到一棵松树后面,肩膀垂下来,又变回了那个佝偻的哑仆。但他最后看了苏无衣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左手腕上,又移回来。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极轻的两个音节,苏无衣用唇语读出来。

往右。

然后他就消失在松树背后的藤蔓丛里了。

苏无衣蹲在树洞口没有立刻动。她把那幅炭图又看了两遍,确认记准了每一个细节。三条路的方向、标志、跟人皮地图上的毒渊方位之间的相对位置。东南折弯的路口正好对准毒渊的山谷入口方向。老赵让她往右走。

身后林子里传来了人的声音。粗嗓的,骂了一句,大概是追兵被草汁布引偏了方向,正在骂骂咧咧地折返。听距离,不到二百步。

谢无晏站在她身侧,低头看着那幅炭图。他没有催。苏无衣站起来,往东南折弯的方向迈出第一步。谢无晏跟上去。走了大约百余步之后他又说了话,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她听得见:那个树洞画图的人,他在府里跟了你多久?

苏无衣的脚步没停。但她想了想。原身阿丑的八年记忆里,老赵一直在。他拖尸、搬柴、在后院修篱笆,从不出声,谁也不多看一眼。八年。她娘把令牌埋进她手腕之后,那些负责她进安国府的人里,有一个跟了她八年,看着她从一个七岁的孩子长成被鞭子抽死的通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