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1章 麦田(1 / 2)逃妾成仙首页

两人沿着大路往东南走了半小时。麦田尽头有一片矮丘,谢无晏从板车底下抽出一卷油布包,拆开,里面是两件蓑衣。他递了一件给她,披上另一件,把斗笠重新压了压低。

他说:天亮之前不会有雨,但天亮之后不好说;走官道太显眼,翻丘过去有一条贩私盐的小路,顺着走能省半天脚程。

苏无衣把蓑衣裹上,粗麻的,刺脖子,但她没吭声。她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走,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把步调到一致,前世跟目标跟过三天三夜养成的习惯,同步节奏能减少暴露。

翻过第三道矮丘的时候,天边泛了鱼肚白。她停下来喝了一口路边的溪水,蹲在石头上,把谢无晏给的那张薄纸掏出来又看了一遍。

封印解除的位置图。左颊胎记上标注了四个点,点与点之间用虚线连成一个菱形。菱形的中心各画了一条细线,指向以指环抵之,血气逆引八个字。按纸上说的,要同时用指环的背面压住四个点,然后让丹田里那股暖流倒着走,从经脉末梢往源头逆冲。

她抬头看了前面一眼。谢无晏站在二十步外的坡顶,背对着她,像是在等。她没有立刻动手。位置不对,光线不够稳,而且她得确认一件事——

你认识我爹。她站起来,走到坡顶站在他身侧。

谢无晏没有侧头。他看着远处晨雾里模糊的山脊线,说:见过两面。第一次他求我救他女儿。第二面他求我把他女儿带出安国府。

你答应了?

第一面答应了,没办到。那年他女儿七岁,我十三。暗香阁的事我插不了手。他顿了一下,第二面答应了,等了十二年。最近才等到。

苏无衣侧头看他。晨光打在他侧脸上,他眼睛里没什么情绪,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十三岁就被人托付了一件事,托付他的人隔了十二年死了,他在第十三年才等到那个被托付的人从府里出来。

她没接话。重新低下头看那张纸。

我在路上把这封印解了,她说,会有什么后果?

谢无晏终于转头看她:封印底下是你娘封进去的东西。她当年把你送进安国府之前,把毒宗剩下的一点传承核心封在你胎记底下。封了十二年,现在你解开,传承归你。但你娘当初封它的时候也封了一道禁制——解封之后三天内你身体会有一段虚期,毒力反噬。三天过不去,你就没有传承可用了。

三天。苏无衣在心里把这个数字记下。她现在在荒郊野外,没有任何倚仗。三天内她可能被追上,可能被毒力反噬干掉,可能走着走着就倒在路边变成一具不会有人收的尸体。

但她也只有这一条路。

她把纸叠好收起来,走到坡下一棵歪脖树底下盘腿坐下。蓑衣解下来铺在地上,背靠树干。谢无晏没走远,在三十步外的一棵松树底下靠着,双臂抱胸,眼睛半闭着,像在打盹。

但她知道他没睡。他腰上的短棍已经抽出来了一根,横搭在膝上。

苏无衣闭眼。

左手抬起,把指环从无名指上褪下来。指环背面是平的,刻着细密的纹路。她把指环背面贴在左颊胎记最上方那个点上,用力抵住。然后依次往右、往下、往左,四个点全部压了一遍。

丹田里的暖流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猛地往回收。它本来铺满全身经脉的,现在像退潮一样往丹田里缩。缩到源头之后停顿了三息。然后炸开了。

炸开的方向是反的。经脉里的流涌从末梢往源头逆行,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左脸胎记底下那块鳞片一样的东西开始簌簌剥落,像干透的泥墙被水泡了,一片一片往下掉。痛。剥落的地方皮肉翻卷着,露出底下什么颜色都看不出来,全是血。她在逆行的痛里咬住牙关,额角青筋暴出来,硬撑着没出声。

胎记剥完的一刻,一块硬物从她左颊骨的位置凸了出来。薄薄的,指甲大小,像一枚鳞片嵌在骨头上。暖流逆冲到那块硬物表面,猛地一撞——硬物碎裂了。碎成粉末。粉未散尽就被暖流卷着倒灌进经脉,这一次是正的、顺的,比之前快了十倍不止,像洪水冲垮了堤坝。

她脑子里轰了一声。无数的画面、文字、气味涌进来。毒宗传承。从最基础的毒草辨识到金丹期才能碰的禁忌毒阵,层层叠叠堆在她意识深处,像一座被塞进米粒里的图书馆。她疼得睁开眼,眼前一片发白。白光退尽之后,她看见自己的左手。掌心浮起了一条暗紫色的纹路,从腕内侧一直延伸到中指指尖,像一条极细的蛇趴在皮肉底下。

指环自己从她手里飞回无名指上,咔地箍死。

她靠在树干上大口喘气。左脸温热的。她伸手去摸,胎记没有了。那块十二年的青黑印记消失了,脸上皮肤平滑。她摸到了自己的颧骨、下颌,正常人的骨头。封印碎掉之后骨头上那片硬物也没有了。暖流恢复了,甚至比之前更厚更密,像一层连起来的网覆在她所有的经脉外面。

三天。她还有三天。

她撑着树干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走得了路。她走到坡顶的时候谢无晏已经站起来了,他把短棍收进腰带里,看着她走近。目光在她左脸上停了一瞬。没有说话。

但苏无衣在他的眼神里读到了一点东西。很浅。像水面下的暗流翻上来又沉回去。

她走到他面前站住。风吹过来,她的头巾已经掉了,整张脸露在外面。胎记消失之后那半边脸跟她右半边终于一致了。一张清瘦的脸,颧骨高、下巴尖,眉眼之间有股锋利的东西压着,像一把刀收在鞘里但没扣紧搭扣。

谢无晏看了她两息,把斗笠摘下来扣在她头上。斗笠大了一圈,帽檐把她整张脸又遮进去大半。

他说,前面还有六十里。你娘等了你十二年,不差这一会儿。

他说完转身先下了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