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衣扶了扶头上扣下来的斗笠,跟上去。她走在他身后三步远的位置,蓑衣下摆扫着野草尖。
走出大概二里地之后她忽然开口,声音被蓑衣压着有些闷:你刚才说,你跟他第二面的时候他求你把女儿带出安国府。那时候你几岁?
谢无晏没回头,声音从前面被风送回来:二十五。
现在呢?
二十八。他说。停了一下,我等了三年才等到你出来。你比他说的晚了三年。
苏无衣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条暗紫色纹路在光下隐约闪了一下,又隐回去。她把手指收拢握成拳。三年。原身阿丑死的时候十八岁。按她爹说的,她该在十八岁那年被带出去。但谢无晏没等到。因为那年她死了。
她在安国府多撑了三年才死的。撑到了二十一岁。
她爹以为她会十八岁出来。没有。暗香阁的渗透、锁灵散入府、谢明轩的暴虐——每一步都把她往死路上推了一点,最后推过了线。原身阿丑死的时候二十一岁。她爹等了十五年没等到的女儿,被三鞭子抽死在了柴房里。
苏无衣走在麦田边的土埂上,脚步沉稳。斗笠底下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她右手拇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枚指环,指环在她无名指上静着,不紧不松。
你爹死之前让我带一句话给你。谢无晏在前面忽然说。
他说对不起。
苏无衣脚步没停。风声在她耳边响,斗笠的帽檐压低了,看不清她脸。
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谢无晏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岔路左边是官道,右边是一片密林。他偏头闻了闻空气,眉头皱了一下。
有人追上来了,他说,马。三匹以上。从京城方向来的。
苏无衣也停下来。她侧耳听了几息。远处确实有极轻微的蹄声,隔着至少两三里地,但正往这个方向移动。晨风把声音送过来,节奏匀称,是军马。
她把斗笠往下压了压,看向右边那片密林。林子里有路。窄的,杂草覆盖着,但草茎倒伏的方向是往同一个方向走的,说明有人在走这条路。
走林子,她说,他们骑马进不来。
谢无晏看了她一眼。她正蹲在地上拔了一根野草放在鼻尖底下闻。草茎断口有极淡的涩味。她认出来了,林子里的植被有断肠草和乌头的近亲,这林子有毒源。毒源对她无害。对追来的人未必。
你闻出来了?谢无晏问。
闻出来了。苏无衣把野草扔了,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林子里的东西,我比你熟。你跟紧我,别碰任何开紫花的藤蔓。
她说完先走了一步。这是赶路以来她第一次走到他前面。
谢无晏在后面跟了一步,然后两步。他腰上的短棍没有抽出来,手空着垂在身侧。目光落在她后背上,她走路的步子稳,落脚无声,像一头沿着山脊摸下来的野猫。
林子深了之后光线暗下来。苏无衣在前面一边走一边辨认路两边的植物,时不时绕开一丛她认得的毒藤。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实处。谢无晏跟在她后面走着走着,忽然笑了一声。很轻的,风吹树叶一样的笑。
你走路的姿势,他说,不像一个在府里关了十五年的人。
苏无衣没回头。但她嘴角动了一下。
你也不像一个纨绔王爷。她说。
林子深处响起一声鸟叫。然后是第二声。节奏短促。谢无晏的步子突然停了。
这是信号。前面有人在等。他把短棍抽出来了一根,握在右手,你娘的人还是追你的人,赌一局?
苏无衣站住了。林子前方大约三十步的地方,确实站了一个人影。
矮的。佝偻的。
她看见那人影的时候,指环猛地一热。暖流蹿上左颊原先胎记的位置,那一片新生的皮肤底下浮起一丝久违的、像被什么人隔着十二年认出来的微痒。
她认出了那个轮廓。
老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