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乌鸦呱呱叫了三声,惊醒了苏无衣
她动了。
右手食指,蜷了半寸,又松开。
痛。每一寸皮肤下面都像是埋了烧红的铁丝,稍微牵动就扯着神经往外抽。她强忍疼痛。
左手能动。手肘撑住底下那具腐烂尸体的肩膀,借着力把上半身从死人堆里弄出来。腐液黏在侧脸上,她的胎记那一侧,腥臭往鼻腔里倒灌,她差点快要吐了出来,强忍住一阵阵反胃。
前世有一回,她在缅甸雨林里藏了四十六个小时,身上裹的是野猪尸体剖开的内脏。比这还臭。还黏。心想:那时候她没死,现在也不该死的。
天亮还早。天上铅灰色的云压着头顶,月亮连个影子都看不见。乱葬岗上什么声音都有,远处有野狗在刨土狂叫,近处是蛆虫、蚊子在那具烂尸眼眶里翻动,鸣叫。
她撑着爬着,翻到土沟底下一块稍微平整的泥地上。后背抵住土壁,仰头喘了几口气。每一口都带着血腥味,嗓子眼很干渴
然后她把右手摊开。
那枚指环还在。
掌心被它硌出一个紫红的印子。指环的材质说不清,触手凉得像从深井里捞上来的石头,表面那些扭曲的纹路在黑暗里看不清全貌,但她的指尖摸过去时,脑子里就一闪。像被人用针尖在额叶上点了一下。那三个古字又浮起来一次。万毒经。然后沉下去,留给她一段嗡嗡的震动。
她试着把它套上无名指。刚刚好。指环箍住指节的那一刻,她丹田里那股阴寒的暖流猛地蹿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蛇,顺着脊椎冲上后脑。她眼前一阵发黑
黑褪尽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能经脉了。
不是用眼睛看。是一种比视觉更彻底的。像前世在潜艇里通过声呐读海底地形一样,意识里浮现出一张模糊的网。网是碎的。到处是断口。那暖流就沿着网丝爬,爬过一处断口就补上一线,极慢,极细。她数了数,暖流走了二十个来回,才把从丹田到胸口这段路勉强铺平了。
不够。照这个速度,她活不过后天。伤口里的炎症会先烧起来,然后发烧,然后败血,然后这具身体就真的只是一具尸体了。
必须让它走得更快。
她把意识沉进丹田,死死盯住那缕暖流的源头。像盯猎物,像前世盯狙击镜的时候就这么盯,把全部的注意力收束成一根针,扎进某个点上。扎下去——暖流抖了一下,分出来两缕。一缕继续爬经脉,一缕往旁边岔开,涌向脊背。后背那些鞭伤的剧痛被它一冲,陡然减轻了好几分痛
她闷哼了一声。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混着血痂往下流。
有用。
她把手缩回胸前,拢住那枚指环,闭眼,一遍一遍把注意力聚向丹田。脑子里重复那个的动作。每次盯下去,暖流就分出一丝,像一根毛线被人从线团上抽出来,慢慢慢慢往躯壳的各个角落走。
蛆虫在她两尺外的地方啃。野狗在土沟上方嗅。她不管。她只管抽那一根一根的线,把破碎的经脉缝起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边亮了一条缝。灰白的,从远处乱葬岗的枯树杈子中间漏过来。苏无衣睁开眼。浑身像被人拧干了水又晒在石板上,硬,僵,但血止了。后背那些最深的鞭口不再是往外渗的,结了薄薄一层黑紫色的痂。
不够结实。但至少她不会在走回城的路上就烂死在道旁。
她撑着土壁站起来,两腿发软,膝盖打了一下弯才稳住。身上那件破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血和土混在一起,硬得能立起来。她从旁边一具骸骨上扯下半幅还算完整的粗麻布,裹在外头,把自己从头到脚罩进那片脏布里。
天再亮些,城外采买的菜贩会推车进城。她得混进去。
乱葬岗离城门三里。土路,两边是荒地。她走过第二个土坡的时候看见了河。窄的,浑浊,水边上长着半人高的苇子。她蹲在苇丛里洗脸。河水映出一张脸。颧骨高,下巴尖,左边脸颊上一块青黑色的胎记,从颧骨下面蔓延到耳根,形状扭曲,像被什么东西从皮肉里往外顶出来的。原身阿丑的记忆里,这块胎记从小就有,府里大夫看过,说是胎里带来的痦子,治不了。
苏无衣盯着水里的倒影看了三秒。胎记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暗纹,不是青黑,是更深的紫,水波纹似的。跟她指环上那些纹路有点像。
她没再深想。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把脸抹干净,拢好麻布,继续往城门走。
城门外排了二三十个人。菜贩、樵夫、几个赶早的货郎。她缩在队尾,低头,把大半张脸藏在麻布里。守门的兵丁打着哈欠挨个看,到她跟前时瞥了一眼她身上沾了泥血的衣裳,皱眉道:做什么的?
她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脑子里搜刮阿丑记忆里下人的说话方式。半晌憋出几个字:姐……姐姐病死了,送……送出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