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中家的别院藏在京都西郊一片老旧的住宅区深处,门楣上没有挂家纹,只在门框侧面嵌了一枚手掌大小的铜质徽章,已经被风雨浸得发暗,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戴霓凰和常悦蕾在门廊下站了一会儿,没有人出来迎,也没有人问话。过了大约两分钟,门从里面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深灰色和服的老人站在门槛内侧,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侧过身让出了通道。
田中翔一坐在主位上,穿一件深褐色的羽织,领口扣得端正:“渡边家主已经派人传过话了。两位小姐远道而来,田中家本该好生招待,不过我想你们也不是来喝茶的。”
戴霓凰在客位上坐下,常悦蕾在她旁边落座。她开口了:“田中家主,我们是为了陆锦的事来的。”
田中翔一没有立刻接话。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茶喝了一口:“我知道你们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渡边家主说,当年庇护陆锦的是田中家。”戴霓凰说。
“是。”田中翔一说:“庇护他的人是我父亲。那时候陆锦已经走投无路了,他带着几份文件和一只旧皮箱从江海逃出来,辗转到了日本。我父亲和他年轻时有些交情,就收留了他。”
常悦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陆锦在田中家待了多久?”
“一年多。”田中翔一伸出手,掌心朝上摊开,像是在用自己的手掌来估算那段距离的长度:“后来他走了,走之前留下了一些东西。他说他不能把那些东西带在身边,怕被人截获。他请我父亲代为保管,说将来如果有合适的人来取,就交给那个人。”
“他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戴霓凰问。
“没有。”田中翔一说:“他说来取东西的人自己会知道。”
戴霓凰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手指的末端正在微微发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沿着血管的走向缓慢地传导过来:“那卷文件……还在田中家吗?”
“在。”田中翔一站起来,走到茶室角落一只旧木柜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取出一只扁平的铁盒。盒面是深灰色的,没有锁,边缘处有一道已经被反复触碰过的旧痕。
他把铁盒放在两人面前的矮桌上,然后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陆锦留下的东西,田中家保管了三十多年,一直没有打开过。我父亲去世前交代过,如果有人来取,就交给来人。如果没有,就让它继续留在田中家。”
戴霓凰看着那只铁盒,没有伸手去碰。她的目光在盒面的旧痕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来,重新落在田中翔一脸上:“田中家主,你知不知道这份文件里写的是什么?”
田中翔一沉默了片刻。那道沉默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长一些,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接下来那几个字在说出口之前的位置:“知道一些。我父亲临终前告诉过我一部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那番话留出足够的沉降空间,然后他继续说下去,语速放慢了一些:“这份文件记录的,是张白洛、古列冬、沈若皓和陆锦四个人当年做过的事情。他们偶然得知了陈家的事情,也就是日轮血的秘密。同时,中野风止也找上了他们。那时候张海月、古西城、沈月余、陆霖宸刚刚去世不久,四家正在执行一个代号为断罪的计划,没有精力顾及六门的事务。张白洛他们四个人,就是在那个空隙里被中野风止说服的。”
常悦蕾的目光在那一刻变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质感:“说服他们做什么?”
“与七宗罪合作,进行人体实验。”田中翔一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他自己在舌尖上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中野风止提供了技术,张白洛他们提供了实验对象。实验基地设在六门的势力范围内,由陆锦负责运转。戴家和常家也被牵扯了进去,但程度不深,主要是提供了资金和外围掩护。四家当时因为断罪计划的缘故,被完全隔离在整件事情之外。所以当人体实验曝光之后,十门被迫清洗。”
戴霓凰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收紧了:“那些实验对象,是从哪里来的?”
田中翔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一部分是六门内部的边缘人物,还有一些是从外面带进来的。具体是怎么运作的,文件里应该有更详细的记录。我只知道那时候陆锦每周会亲自去基地一次,确认实验进展。其他几个人轮流负责监管。”
常悦蕾的声音从旁边接上,带着一层正在被缓慢压实的、像是正在做某种确认时才有的认真:“那戴家和常家被牵扯进去,也是通过他们四个人吗?”
“对。”田中翔一说:“戴家那边是戴志恒在中间牵线,常家则是常魈月的一个远方堂弟常链玉在负责联络。但戴志恒和常链玉都在清洗之前离开了各自的家族,戴志恒后来被处决了,常链玉下落不明。所以戴家和常家的核心层实际上没有直接参与实验,只是被外围的人拖进了旋涡。”
戴霓凰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戴志恒……当初太爷爷还绕了他一命,不然,以梁正清的手段,他已经死了。”
田中翔一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真正的目的是替张白洛他们在戴家内部打通关节。等事情败露之后,他顶了叛徒的名声出逃,实际上是在替那四个人掩人耳目。”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铁壶里的水已经烧干了,壶底传来一阵细微的滋滋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改变自己的状态。
常悦蕾先动了。她伸手探向那只铁盒,指尖搭在盒盖边缘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那道触感的真实性和它出现的方式。
然后她把盒盖掀开了。
盒内铺着一层深色的绒布,绒布上放着一只旧牛皮纸袋,袋口被折了几道,折痕已经发白。
她伸手探向那只纸袋,戴霓凰的手也伸了过来,两人的手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各自收回去。
“我来。”戴霓凰说。
她把那只牛皮纸袋从铁盒中取出来,解开袋口的折痕,动作很慢。
她的目光沿着那些字迹缓慢地移动着,看完了第一页,然后把它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二页。她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每一个字的位置。
她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把那些纸页合拢,重新放回牛皮纸袋里,折好封口,动作比她之前更轻一些。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田中翔一的方向:“陆锦留下的这两条线索,你看过了?”
田中翔一没有否认:“我看过。我父亲去世之前,把这份文件交给我保管的时候,我读过一遍。但我没有复制,也没有告诉过任何人。我只是把它们记在了脑子里。”
“那你说说看。”戴霓凰的声音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的底色里有一层正在缓慢凝聚的东西:“陆锦留下了哪两条线索?”
田中翔一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排列那些字的顺序。然后他开口:“第一条,中野风止是七宗罪初代七位超越者之一的暴食。他不是后来加入七宗罪组织的,他是初代的七位超越者之一。那七个人完成了进化之后各自分散到世界各地,而中野风止选择了东亚作为他的活动范围。他所谓的中野风止这个身份,只是他在不同时代使用过的众多假身份之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