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小姐,好久不见。”戴霓凰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像是正在确认什么信息时才有的质感:“你让渡边家主转告我们的话,我们听过了。月禾令在哪?”
玉藻眷恋没有立刻回答。她先伸手把铁壶从炭炉上取下来,用竹匙往两只茶碗里各拨了一勺抹茶粉,然后提起铁壶注入热水。
她把茶碗推到了戴霓凰和常悦蕾面前:“先喝一杯。不急在这一刻。”
戴霓凰低头看了一眼面前那只茶碗,碗沿的热气正在缓慢地升腾,在空气中画出一道正在变淡的弧线:“眷恋小姐,你说月禾令是陈耕葬托你转交的。他怎么知道你会遇到我们?”
玉藻眷恋端起自己面前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他不知道。他让我在合适的时候把它交给陈辞萧。我来渡边家是为了处理玉藻家的一些事情,正好听说你们来了日本。我把东西交给渡边家主转交也可以,但我觉得,由我亲自告诉你们这件事的来龙去脉,会更加稳妥。”
“稳妥?”常悦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你觉得你亲自告诉我们,会比渡边家主转交更稳妥?你就不怕我们怀疑你的动机?”
玉藻眷恋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你们当然可以怀疑我的动机。但你们也可以想一想,如果我想要害辞萧,我为什么要在叔叔围攻他的那天晚上,提前通知海一脉的人去接应?”
戴霓凰的睫毛动了一下:“那天晚上是你通知海一脉的?”
“是我。”玉藻眷恋说:“叔叔换血之后一直在等动手的时机,我知道他会在什么时候动手。我也知道海一脉的人正在观察他的动向。我只不过是把那个时间点告诉了海一脉。陈海日能够及时赶到,是因为我传了消息。”
茶室里安静了片刻。铁壶里的水还在持续地冒着细弱的热气,在三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织成一道正在缓慢消散的白色丝线。
戴霓凰终于端起了面前那碗茶。她喝了一口,抹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你说你为了辞萧做了这些事,那你为什么还要让我来送月禾令?”
玉藻眷恋没有回避那道目光。她坐在那里,暖黄色的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因为他不会收我的东西。”
“你觉得他会收我的?”
“他喜欢过你,但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而且,他对你问心无愧。”玉藻眷恋的声音不高:“而且他会收他太爷爷的东西。月禾令是陈平量留给他的。”
常悦蕾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那如果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意外呢?如果月禾令丢了,或者被人截走了呢?你有考虑过这个风险吗?”
“有。”玉藻眷恋说:“所以我在木匣里留了一封信,上面写了月禾令的来历和它应该交给谁。如果有人截走了它,他会知道它属于陈辞萧。至于那个人会不会还给陈辞萧,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戴霓凰看着她,那道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是正在被缓慢地重新校准:“你倒是想得清楚。”
玉藻眷恋的声音不高:“从我第一次见到他开始,我就知道他是那种不会被人留住的人。所以我从来不留他。我只是在他需要的时候,出现在他身边。如果他不在了,我就做我该做的事。”
她伸出手,从矮桌侧面取出一只深色木匣,她把木匣放在桌面上,没有打开,只是把它朝戴霓凰的方向推了过去。
“东西在这里。”她说:“你要怎么处置它,是你的事。如果你不想替他送,你可以把它交给别的人,或者直接送去江海。但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会亲自送过去。因为你也放不下。”
戴霓凰看着那只木匣,指尖探向它的边缘,停在了那里,没有急着去碰。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手背上,把她指节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你凭什么觉得我放不下?”
“因为你来了日本。”玉藻眷恋的声音依然平稳:“如果你真的放下了,你不会来到这里。你会留在江海,做你的戴家少门主,处理戴家的事务,过你自己的生活。”
戴霓凰的手指在木匣边缘停了一拍:“那你呢?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玉藻眷恋的嘴角又弯了一下:“因为我还要处理玉藻家的很多事。我放不下的事情比你多。我只是学会了把它们放在该放的位置。”
常悦蕾的声音在安静中再次响起来:“眷恋小姐,你对辞萧到底是什么态度?你是希望他好,还是希望他在你身边?”
“我希望他好。”玉藻眷恋说:“他好就行。在不在一起,不重要。”
戴霓凰收回了手指,然后把木匣拿起来,放在自己膝前:“那如果有一天他愿意留在你身边呢?”
“他不会的。”玉藻眷恋说:“因为他心里已经住了别人。哪怕是陈千语和张云祎决裂要他给她找小妈,他也不会找我。”
戴霓凰没有再问。她站起来,把木匣夹在手臂下方:“我会把东西送到他手上。但我不是为了你送的。”
“我知道。”玉藻眷恋说:“你是为了你自己。”
戴霓凰没有否认。她转身朝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了下来:“眷恋小姐,以后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联系我。”
“好。”玉藻眷恋说。
常悦蕾站起来跟上了戴霓凰的步伐,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玉藻眷恋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迈过门槛,跟上了戴霓凰的背影。
戴霓凰和常悦蕾沿着窄廊往回走,两人的脚步声在木质地板上铺开两道节奏不同的声响。
走到第二个转角的时候,戴霓凰放慢了脚步:“你说她为什么要选我来送?”
常悦蕾在她旁边也放慢了步伐:“因为她知道你会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