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宴设在东厅的长桌上。铜枝灯比正厅多燃了两盏，暖黄色的光从天花板漫下来，在深色的桌面上铺开一层均匀的蜜色。

菜是谢宠和宁澜的侄媳妇们一起做的，摆了整张桌子，从糖醋排骨到清蒸鲈鱼，从干菜扣肉到白切鸡，满满当当的，碗碟之间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隙。

陈千语被安排在宁澜右手边的位置。她坐下来的时候，椅面陈辞萧坐在她对面，隔着整张桌子的距离，正低头喝一碗汤。他喝得很慢，像是不急着完成那道程序。

饭吃到一半的时候，陈千语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着，上面弹出一条加密通知，发件人ID是一串经过处理的字符，但她认得那个前缀。

她看完之后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宁澜的声音从主位传来：“去吧。”

陈千语抬起头看着她。宁澜没有看她，正用筷子夹一碟酱菜，动作不快不慢，像是已经知道了她在看什么。

“太奶奶，我……”

“你手机响的时候，声音调得不太对。”宁澜把酱菜放进自己碗里：“那种震动频率我不认识，但听起来不像是普通消息。”

陈千语没有否认。她坐在那里，感觉到自己掌心正在微微发汗。

宁志的声音从长桌另一端传来：“和他说一句，四海想他了。”

陈千语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她偏过头看着宁志的方向，那道目光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停了一瞬：“您怎么知道……”

宁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猜的。你手机响的时候，你的手先收紧了，然后才放下来。那个人是你认识的人，而且你不想让长辈们知道是谁。”

陈千语没有否认。她站起来：“我去去就回。”

陈辞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千语。”

她停住了，偏过头看着他。

“外面冷。”他说：“穿件外套。”

陈千语站在那里，看着他那张被灯光照得过于清晰的面孔，片刻之后开口：“知道了，老爹。”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出东厅的时候，谢宠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隔着一道门板和正在闭合的门缝，被削弱了一层但依然清晰：“给你留着菜。”

门在她身后合拢了。

夜风从庭院深处渗过来，带着泥土和干枯草木的气息。陈千语站在老宅门口的台阶上，把自己那件浅灰色薄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然后沿着青石板路朝巷口走去。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她身后拖出一道细长的、正在缓慢移动的暗色痕迹。她走了一段之后，在路口那棵老槐树的枝影下方停住了。

宁熜站在路灯下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领口立着，挡住了半截下颌。他看见她走过来的时候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一道他已经确认过会在某个时刻到达的信号。

陈千语在他面前大约三步的位置停下来。夜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她额前那缕碎发掀起来又放下。她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怎么说？”

宁熜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他眉骨到下颌的轮廓照得清晰而分明。他的声音不高：“Z先生说，玉藻石不会复活，你和温子谦也不会被追杀。另外……姑姑还好吗？”

陈千语的手指在口袋里微微收拢了一下：“还行。”

宁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还行是什么意思？”

“太奶奶还能喝大半碗粥，还能坐在主位上主持家宴，还能叫得出每一个人的名字。”陈千语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她的气色不太好，说话的时候会停下来喘一会儿。医生说她的身体底子已经耗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

她没有说完。宁熜也没有追问。

“给。”他把手伸进外套内袋，取出两只红包，颜色是一样的深红色，封口处的折痕整齐，像是一起准备的：“这个红包是我的，那个是明间堂哥的，我们只是不同路，并非宿敌。”

陈千语看着那两只并排放置的红包，纸面的颜色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两枚正在等待被接收的信号。

她没有立刻伸手去接，过了片刻才开口：“他知道你会替他转交吗？”

“他知道。”宁熜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他从日本撤离之前，已经把东西放在我这里了。他原话是，如果千语愿意认我这个堂伯公，就把这个给她。如果她不愿意认，就留着当个纪念。”

陈千语伸手接过了那两只红包。纸面的触感和之前那些红包一样，厚薄适中，边缘被压得很平整。

她把它们收进口袋里，和晚餐时收到的那些红包放在同一个位置：“那你呢？你那份红包，是代表X组织十一席给的，还是代表宁家子孙给的？”

宁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不大，像是一层冰面上被路灯照亮了一角：“这个问题，等你想清楚答案的时候再来问我。”

“我什么时候能想清楚？”

“等你下次回来的时候。”宁熜的声音依然平稳：“你下次回来，如果还想问这个问题，我就告诉你答案。”

陈千语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下次回来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宁熜说：“但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你太奶奶还没走，宁家的人还等着你。你回来了，他们才能放心。”

他侧过身，朝着街道另一端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没有回头：“替我跟四海说一声，他的红包我下次亲自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