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千语站在陈家老宅正厅的门槛外，夜风从庭院深处渗过来，把她淡蓝色的长发拂起几缕，又放下。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进去。

正厅里的光线比庭院里亮了好几度，几盏铜枝灯从天花板垂下来，火苗被玻璃罩拢着，把厅内那些深色家具和旧木墙壁照得泛着一层温润的包浆。

宁澜依然是那件暗红色的薄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比下午松弛了一些，但那种松弛反而让她看起来更单薄了。

陈千语在正厅中央站定。那些目光从各个方向汇聚过来，有审视的、有好奇的、有温热的、有不动声色的。

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正在微微发僵，但她没有把它藏起来，就那么让它们垂在身侧。

宁澜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不高：“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陈千语的脚步先于她的判断动了。她走到宁澜面前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下来，正要开口说什么，宁澜的手已经抬了起来，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是一个正在等待某件东西落进去的容器。

“再近一些。”宁澜说。

陈千语往前又走了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不到一步，近到她能看见宁澜眼睑下方那些被时间刻出的细密纹路，和她搁在膝盖上那只手的指节，关节处微微泛着被岁月浸润过的光泽。

宁澜没有伸手去握她。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陈千语，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你长得像你娘。”

陈千语的睫毛动了一下。

“眼睛像。”宁澜继续说，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刚醒不久才会有的沙哑：“云祎小时候也这样，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冷冷的，但你仔细看她的眼睛，里面是暖的。”

陈千语站在那，感觉到自己的喉咙正在发紧：“太奶奶……”

“别急着叫。”宁澜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一层薄冰被日光晒出了一道细纹：“你该叫什么，心里还没想好。那就慢慢想，不着急。”

她偏过头，目光扫了一圈正厅里的人：“都掏出来吧。等什么呢？”

宁境是第一个动的。他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红包，厚薄适中，封口处的金色烫纹被压得很平整。

他走到陈千语面前，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没有多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

陈千语双手接了过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红包，感觉到纸面传来的微微的温度。

宁雪是第二个动的。她站在陈千语面前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宁境的方向。她开口的声音不高：“比我想象中更像她娘。”

她说完之后也转身走回了座位。宁橘走过来的步伐更轻一些，她把红包放进陈千语手里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碰了一下：“阿弥陀佛。平安就好。”

宁志是最后一个动的。他走到陈千语面前的时候，动作比他几个哥哥姐姐都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地面是不是稳的。

宁志把红包递过去的时候，声音带着一层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你比照片上好看。”

陈千语没有料到那句话。她的手指在红包边缘停了一瞬，然后她低头，把红包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夹层里：“谢谢五太舅爷。”

宁志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不大。他转身走回座位的时候，步伐比他走过来时更轻一些。

然后是第三代。陈熜亦站在陈千语面前的时候，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你爹小时候第一句话叫的是奶奶。”

谢宠没有说太多话，只是把红包放进了陈千语手里，然后伸手把她垂在肩侧那缕被夜风吹乱的碎发别到了耳后：“以后，别站那么远。”

然后是第四代。林源儿走上前时，先偏头看了赵壹山一眼，似乎在确认什么细节。她把红包递到陈千语面前，声音不高：“我叫林源儿，你叫大姑就行。”

孙阐兼跟在她身后，动作利落得像一场精心排练过的交接。他把红包递过来的时候，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宁四海是最后走的。他比前面那些人都更慢一些，像是每一步都在斟酌着什么。他走到陈千语面前的时候，从外套内袋里取出一只红包，手微微抖了一下，折痕的边缘已经被压得发白了。

“老十你不是没钱吗？”孙阐兼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却带着一层他特有的、像是已经被他自己反复确认过的质地。

宁四海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他偏过头看着孙阐兼的方向，嘴唇动了一下：“我跟爷爷借的。”

宁志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四海也是长辈，掏不出红包那岂不是笑话，我这个亲爷爷自然要借他。”

宁四海转回头，重新面向陈千语的方向。他的手又往前递了半寸，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千语，拿着。”

陈千语伸手接过了那只红包。纸面的触感比她预期的更厚一些，像是里面包着的不是纸币，而是别的什么：“谢谢十叔。”

最后是宁澜。

她的动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更慢一些。她伸出手，从身旁的矮桌上取出一只红包，那红包比所有其他人的都要厚，封口处没有烫金。

她把红包放进陈千语掌心里的时候，指尖在她手背上停了一下：“回来就好。”

陈千语的声音比她预想的更轻一些：“太奶奶……”

宁澜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她抬起手，掌心落在陈千语头顶的时候，动作轻得像一片正在下落的叶子：“你受苦了。”

陈千语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发酸，但她没有让它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