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辞萧看着他,又看了一眼他旁边的谢宠,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平稳一些:“老爹,我都知道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奶奶呢?”
谢宠也站了起来。她的动作比陈熜亦更快一些,已经走到了客厅中段:“在后面那间房里。你爷爷也在。”
陈辞萧没有再多说。他穿过客厅,走过那条他曾经跑过无数次的长廊,在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木门前停下来。门缝里透出极暗的光,像是有人把灯调到了最末一档。
他推开门的时候,门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房间不大,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张床,床头柜上摆着一盏旧式的台灯,灯罩被调到了一个向下的角度,光落在床沿的被面上,在那层白色之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域。床上的被子是浅灰色的,边缘压得很平整,像是被人反复整理过。
宁澜躺在那里。
她的头发比陈辞萧记忆中更稀疏了一些,被拢到一侧,露出耳后一小片已经变得很薄的皮肤。
她的脸上戴着呼吸机,透明的面罩覆住口鼻,边缘的松紧带在耳后绕了一圈,松紧适度,像是已经被戴了很久,压痕都已经定型了。
她的身上连着几根管子,一根从被面下方的位置延伸到床头的监护仪上,监护仪的屏幕亮着,波形正在以均匀的节奏持续跳动。还有几根沿着床沿的方向垂落,没入床架侧面的接口里,看不到去向。
陈辞萧站在门口,看着那张被呼吸机遮去了大半的面孔。他看了很久,久到房间里那盏旧式台灯的灯丝发出了一次极其微弱的闪烁,久到监护仪的嘀嘀声在他听觉中从一种外部的声音变成了一种已经被他吸收进体内的背景音。
他的眼睛红了。
他站在那里,手指搭在门框边缘,指节微微泛白。他没有走进去,也没有退出去,只是站在那道门槛分隔出的界线上,看着床上那个人。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三岁的时候,他还是个刚学会说完整句子的年纪。那天阳光很好,午后的小院里晒着一排刚洗好的衣物,其中一件是浅粉色的,裙摆缀着一圈细密的蕾丝边。
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是裙子,只记得那件衣服的颜色很好看,像窗台上那盆海棠花的花瓣。
他跑过去拉了拉宁澜的衣角:“奶奶,为什么有小裙子啊?”他仰着脸问她,眼睛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种纯粹的好奇。
宁澜蹲下来,把那件小裙子举到他面前比了一下,然后又看了看他那张圆圆的、还没长开的脸:“因为辞萧很可爱啊。”她说,声音带着她惯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
他当时不太懂可爱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那句夸奖,于是他又往她怀里凑了凑,仰着那张脸说:“奶奶那我当你孙女吧,不当孙子了。”
他记得身后传来一阵被水呛到的声音。陈熜亦正好端着水杯路过,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那句话截住了。
他站在那里,水杯举在半空中,目光在陈辞萧和宁澜之间来回移动了一次,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
后来长大了些,五岁那年夏天,宁家老宅摆了一桌家宴。圆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干菜扣肉是宁境特意让厨房做的,白切鸡也是。
他趁着大人说话的间隙溜到桌边,伸手往那盘干菜扣肉里抓了一大把,塞进了裤袋里。
肉是热的,油是烫的,他当时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只管把裤袋塞得鼓鼓囊囊的,然后又把盘子里的白切鸡抓了一块,扔给趴在桌脚旁边的宁境的宠物狗。
狗接得很准,叼着鸡腿转身就跑。然后陈熜亦的声音从饭桌的另一头炸开:“陈辞萧!”
他记得自己缩在宁澜和宁境身后,探出半边脸看陈熜亦追过来的身影。宁澜挡在他面前,声音不大,却让陈熜亦的脚步停住了:“你干什么?他还是个孩子。”
他记得自己从宁澜宁境身后探出半边脸,冲着对面那张正在努力维持严肃但嘴角已经绷不住的面孔吐了一下舌头。
陈熜亦那时候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想骂又觉得确实骂不出,最终他转过头去,深吸了一口气。
那些画面在他意识中一片接一片地浮上来,像是有人在缓慢地翻动一本很厚的相册。他看着床上那张已经被疾病和岁月磨去了所有多余棱角的面孔,那些被他藏了很久的记忆正在一层一层地被重新剥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然后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落在床沿旁边的木地板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他把自己放在那条被面边缘的位置,下巴搁在床沿上,隔着那层浅粉色的布料,他能感觉到那层正在缓慢起伏的温度。
他看着宁澜。那张脸在呼吸机面罩下方显得格外安静,睫毛垂着,在台灯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那些被时间刻出的纹路分布在眼角和唇周,像是正在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记录着什么。
他就那样看着。没有开口,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正在他意识深处缓慢浮动的记忆正在一层一层地落定,像是正在被某种比他自身更大的力量重新放回它们该在的位置。
然后他的眼睛闭上了。
不是他自己选择的,是被那层从高处持续压下来的疲惫慢慢按下去的。他的呼吸逐渐变得均匀,像是正在从一个已经很长的跋涉中缓慢地退场,让一具已经耗尽了的身体完成它自己需要的休息。
台灯的光落在那三道身影上。陈殇常靠在窗边的椅子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呼吸均匀而浅,像是已经在那个位置上坐了很久,久到椅面已经适应了他的重量分布。
宁澜躺在床上,呼吸机的面罩随着她每一次呼吸缓慢地起落,监护仪上的波形持续地、稳定地跳动着。
陈辞萧趴在床沿上,半张脸埋在臂弯里,另一侧的脸被台灯的光照得温和而清晰。
小时候,六岁之前,他一直是由宁澜和陈殇常养大的。后来谢宠怕他太过亲近爷爷奶奶而疏远了父母,才把他接了过去。
那时候他不理解为什么要离开那个院子,不理解为什么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房间变了,窗外的树也不同了。
他哭过几次,后来就不哭了,因为他慢慢知道,不管住在哪里,那个院子里的两个人都还在那里等着他。
这一幕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暖黄色的灯光安静地落在那三道身影上,把这间不大的房间填成了一种温吞的、正在缓慢呼吸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