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的轰鸣声从海面上方压下来的时候,停机坪边缘那排临时围栏被气流吹得哗啦作响。
暮色已经彻底沉下去了,但江海这边的天空还剩下一层极薄的、像是被反复稀释过的暗蓝色,在城市灯火的映照下泛着模糊的光晕。
飞机降落在海边那处专用的停机坪上,机轮触地时发出一阵短促的摩擦声,然后机身渐渐减速,沿着跑道滑行了一段,最终停稳。
舱门打开的时候,海风裹着江海特有的潮气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涌了进来。
陈辞萧第一个走下舷梯。他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目光扫过停机坪边缘那排人影,陈熜于、谢健、肖明易之子肖依月、温姜月、张云祎、陆羽、古卿、沈飘渺、戴世祭、常莫。
十门的人到齐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用自己的时间来确认那些面孔的位置。
谢景的动作比任何人都快。他几乎是冲下舷梯的,在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留下两道短促的脚步声,然后他在谢健面前停下了。
“瘦了。”谢健说。
“还好。”谢景的声音比他平时低一些,像是在努力维持一种他已经不太确定还能维持的平稳:“你在家那边怎么样?”
“还好。”
“爷爷呢?”
“身体还行,就是一直在等你们的消息。”
温姜月走到温小小面前,伸手在她头顶按了一下,力道不重。她的目光从温小小脸上移到温云冰身上,在他肩头轻轻拍了拍,没有说话。
温小小仰起脸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一层被风吹皱的水面正在缓慢地平复。
张云锋和陈千语并肩走向张云祎。她在停机坪边缘站得笔直,浅灰色的大衣领口立着,挡住了半截下颌。
她看见张云锋走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拍,然后又移到旁边那道淡蓝色的身影上。
“哥。”张云祎说。
“嗯。”张云锋在她面前停下来,偏过头看了陈千语一眼:“我把她带回来了。”
陈千语站在张云锋旁边,淡蓝色的长发在海风里微微拂动。她看着张云祎,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该用什么称呼,然后她开口:“娘。”
张云祎看着她的眼睛,过了几息才开口:“先上车吧,回家再说。”
陈临以和沈判走向停机坪另一侧。沈飘渺站在那里,高马尾被海风吹得微微摆动,深灰色的短外套拉链拉到胸口。
她看着两人走近,目光在陈临以脸上停了一瞬:“怎么样?”
“还行。”陈临以说。
“萧哥呢?”
沈判偏过头看了一眼陈辞萧的方向:“他不太好。”
古卿站在沈飘渺旁边,没有戴眼镜。他的目光从陈辞萧身上收回来,落在沈判脸上,声音不高:“他路上有没有说过什么?”
“什么都不说。”陈临以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从日本起飞之后,他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合过眼。”
陈辞萧没有走向任何人。他穿过停机坪上那些正在交谈的人影,没有绕路,也没有加快步伐,只是以他自己的速度朝一个方向走去。那个方向站着陈熜于。
他在陈熜于面前停下来的时候,整片停机坪的交谈声都短暂地矮了一截。
“堂叔。”陈辞萧的声音不高,平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他自己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实:“送我回陈家。”
张云祎的声音从侧面传来,不高,但清晰:“辞萧……”
陈辞萧没有回头。他依然看着陈熜于的方向,声音和他的站姿一样没有偏移:“堂叔,越快越好。”
陈熜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侧过身:“车在路口等着。”
黑色的轿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暖色的光域。陈熜于拉开驾驶座的门,动作干脆利落。陈辞萧在后座坐定,关上车门的动作很轻。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轿车驶离停机坪的时候,海风从车窗的缝隙里渗进来,带着一股已经逐渐变淡的潮气和远处城市的烟火气。
陈辞萧靠在座椅靠背上,看着窗外那些正在后退的街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没有数,也没有停。
陈家老宅的门被推开的时候,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那扇门被推开的速度不快,但很坚决,像是一个已经走了很长的路的人正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最后几步。
客厅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天花板垂下来,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开一层温润的光膜。陈熜亦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肘撑在膝盖上,像是在用那种姿势来维持某种比他自己更长的清醒。
谢宠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垂在扶手上。
门响的那一刻,两个人几乎是同时睁开的眼睛。他们都没有真正睡着,只是在等待某件他们已经确认过会发生的事情在某个不确定的时刻降临。
陈辞萧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衣摆被风压出了几道细密的褶皱,领口半立着,挡住了一截下颌。
他的头发比出门时长了一些,有几缕翘在额角上方,像是已经被风吹了很久没有打理过。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刚刚被移栽回来的树,根系还没有完全落进土里。
“辞萧……”陈熜亦站起来。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层刚醒时才有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已经被他在舌尖上反复确认过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