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烧云像是被谁打翻了的颜料罐,在江海的天际线上缓缓流动,将潮湿的街道染上一层温暖的琥珀色。
傍晚刚下过一场雨,路面还泛着细碎的水光,梧桐叶上的雨珠被斜阳一照,亮得像碎银子。
戴霓凰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街道湿漉漉的,行人三三两两踩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天色确实很好,那种好带着一种将要入秋时才有的通透,云层烧得通透,边缘泛着将暗未暗的深金色。
她停在了一家小卖铺门口。
那间铺子很旧了,门框上的漆皮起了泡,白色的招牌被多年的日晒雨淋晒成了灰黄色。
门口堆满了花花绿绿的卡包和零食玩具,几排塑料筐里塞满了贴纸卡、泡泡糖、还有那种五毛钱一包的辣条。
三五个穿着校服的学生正围在那里叽叽喳喳,手里攥着皱巴巴的零钱,像是在讨论该买哪一包卡片。
戴霓凰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学生,忽然觉得自己离那些日子已经很远了。
她想起了当年。那时她和陈辞萧都还穿着校服,放学后也常常挤在这种小卖铺门口。
少年一脸桀骜不驯,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头发翘着几缕,像是被风吹乱的。
她站在他身侧,手里也攥着零钱,替他付过几次辣条的钱。
那时候他们总以为爱比天长地久,互相看破不说破,总以为来日方长,火烧云一直在,却忘了即便是人生的傍晚,也是看一次少一次。
后来他们有了各自的路要走。少女选择了出国,临走前他们最后见了一面。那是机场,人来人往,广播里播着某班航班的登机通知。
他们谁也没有先开口。都在等对方道出感情,但都没有。她转身走进安检口的时候,没有回头。
后来她在英国读了很久的书。枫叶落了又长,长又落,她把感情藏起,又偷偷希望某天醒来收到少年对她表白的消息。
直到有一天她收到消息,少年已经和别的少女站在了一起。
她有一日偷偷回国,站在街对面,隔着一条马路看着他们。
少年站在街边,穿着她没见过的外套,眉眼比记忆里更深了一些。
少女站在他旁边低头玩手机,其他九个人,其他三个贱人和六个欠揍的执政官叽叽喳喳地围着他们,像一团散不开的热闹。
她心中一阵酸楚。真好,你不再是一个人。只是,你也不再需要我。
她转身离开,以为自己毫无眷恋。那是一个秋天,落叶随风飘,有些凉,但却很舒服,在天边的火烧云下,一切似乎都被放慢了,就如同许多年前的无数个傍晚。
戴霓凰收回目光,缓步走入人群。
“看什么呢?”一个声音从她身侧传来。
常悦蕾走到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热奶茶,杯壁冒着细弱的热气。她顺着戴霓凰的视线看了一眼那间小卖铺,又转回来:“你眼睛都看直了。”
“没什么。”戴霓凰继续往前走。
常悦蕾没再追问,但脚步跟在她旁边,不快不慢。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梧桐叶在头顶沙沙地响,晚风卷起几片半黄的叶子,在她们脚边打着旋。
她们走过一条巷口的时候,戴霓凰忽然放慢了脚步。巷口有一家关着门的面包店,玻璃橱窗上贴着转让两个字,已经贴了很久了,边角都卷起来了。
“你说。”戴霓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对自己说话,又像是在问她旁边那个人:“如果当年我留在江海,没有去英国,会怎么样?”
常悦蕾喝了一口奶茶,没有立刻回答。她嚼了嚼,咽下去,然后说:“那你就会和辞萧在一起。然后呢?”
“然后……”戴霓凰的脚步又放慢了一些,目光落在前方那片正在变暗的天光里,“然后我还是戴家的女儿,他还是陈家的儿子。但我们不会走到现在这一步。”
“那你后悔吗?”常悦蕾问。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没有告诉他。”
戴霓凰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一处路灯底下停了下来,偏过头看着常悦蕾。路灯的光从上方落下来,把她那张被晚风微微吹红的面孔照得分明。
她的声音不高,却像是已经被她自己反复确认过很多次了:“不后悔。我当时没有说,是因为我知道说了也没用。他那时候心里装着别的事,不是我能进去的。”
“现在呢?”
“现在?”戴霓凰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被晚风轻轻掀了一下又放平了:“现在就更不可能了。他现在心里也装着别人。至少现在,他的心中装不下第三个女人了。”
常悦蕾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奶茶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时间来消化那段话的重量。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天色在她们头顶从烧红的海逐渐褪成一种更深、更静的深蓝。街灯陆续亮起来,在柏油路面上铺开一小片一小片暖色的光斑。
“你要去日本查陆锦的事,”常悦蕾先开口了:“你想过没有,如果陆锦当年的事情真的和那个组织有关,你查下去可能会查到一些不该查的东西。”
“那又如何?”戴霓凰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如果我不查,这些东西就会永远沉在底下,等着下一次浮上来。我们这一辈人,不能再让上一辈的事情重演了。”
“你倒是想得清楚。”常悦蕾说。
“是你爷爷和我爷爷他们那一辈,早就替我们把路走清楚了。”戴霓凰偏过头看了她一眼:“他们走完了最难的一段,剩下的只是顺着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