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董事会议厅的光线从天花板四角的嵌灯里均匀地压下来,在深色的皮质沙发上铺开一层克制的光膜。
陈熜亦一个人站在长桌和沙发之间的空地上,浅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没有拉,露出里面深色的圆领内衬。
温子谦站在他左侧稍后的位置,姿态松着,双手插在口袋里。辰绯琛站在右侧偏前的位置,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任何人。
六大董事坐在沙发和长桌之间的那一圈位置上。陈殇常在主位左侧的单人沙发里,深灰色的中山装领口依然扣得一丝不苟,双手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得像一节已经站了很多年的旧桅杆。
叶伯远靠在长桌中段的主位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常魈月坐在靠墙的椅子上,背微微驼着,但腰板挺直,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正落在陈熜亦身上,安静而专注。
温裁坐在常魈月旁边,坐姿端正,目光平稳。谢华坐在靠门的位置,背脊挺直如标尺。
徐峥拜坐在长桌另一侧,双手搁在桌面边缘,指节微微交叠。
陈熜亦的目光从陈殇常脸上移开,又收回来,重新落在地面上。然后他开口,声音不高:“那一年,张念媛、陆临平来见过我一面,他们希望我以陈家少主的身份,救下四位家主,但,我没有如此做……”
这句话落进空气里的时候,陈殇常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动了一下。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你当时怎么说的?”
陈熜亦没有抬头:“我说,我做不到。”
“为什么?”常魈月的声音从靠墙的位置传来,沙哑而平稳:“你当时虽然只是陈家少主,但你手里握着的从来都不只是陈家的资源。如果你愿意出面,至少可以保住他们的性命。”
陈熜亦沉默了片刻:“因为我那时候已经知道,救下他们四个人,也改变不了那个组织对十门的渗透。他们死了,六门会被清洗,但四家还能保住。如果他们活着,那个组织会利用他们继续渗透。那时候的我,在爷爷的笔记里看到过一句话,上面写的是。壮士断腕,是唯一的选择。”
“你爷爷说断腕。”谢华的声音从靠门的位置传来,不高,却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认真:“他写那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做不到。”
“我知道。”陈熜亦说:“所以我替他做了。”
温裁的声音在安静中响起来:“你做了这个决定之后,六门被清洗了。四家保住了。但六门花了很长时间才恢复过来。”
“许多年后,六门缓慢恢复了,但始终不如当年,所以,十门变为了四家六柱。”陈熜亦的声音停顿了一下:“但我早在那一年就意识到了背后那个组织的存在,为了延续爷爷和其他九个家主的意志,我与其余四人创立了X组织。”
叶伯远的手指在腹部交叠了一下:“那一年,你才十八岁。”
“十八岁已经够大了。”陈熜亦终于抬起头来,目光在长桌两侧扫了一圈:“那一年,清洗之后,我翻开了爷爷的日记,在里面我看到了他们当年所做的一切,但那时十门已经重创,四家不足以对抗,于是,我和郑振此一同创立了X组织。”
陈殇常的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不高:“郑振此,就是现在的X组织第一席的Z?”
“对。”陈熜亦说:“郑家在南方经营多年,手里有足够的人脉和资源。我们两个都觉得,靠十门的旧路已经走不通了,必须建立一支新的力量,专门用来对抗那个组织。”
陈殇常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那个组织,你们那时候查到了多少?”
“不多。”陈熜亦的声音依然平稳:“只知道它的源头在欧洲,和奥丁家族有关。但我们对七宗罪血脉的了解,还停留在猜测层面。那时候的X组织,核心成员只有五个人:我、郑振此、方天君、楚归鸿、许新。我们各自负责不同的方向,我负责情报和联络,郑振此负责战略规划,方天君负责资金渠道,楚归鸿和许新负责研究。”
“然后……过了无数年,六家重新恢复了实力,但那时,方天君、楚归鸿、许新突然相继离世。”他的声音在这里顿了一下,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停顿都要更长一些:“不是自然死亡。是那个组织发现了X的存在,他们开始清除核心成员。”
谢华的声音从靠门的方向传来:“你怎么确定是那个组织做的?”
“因为方天君死之前,给我寄了一封信。”陈熜亦说:“信里只有一句话,他们知道了。从那之后,楚归鸿和许新也在三个月之内相继离世。楚归鸿死于一场交通事故,许新死于突发疾病。他们的死亡报告都很完整,没有什么破绽,但时间点太巧了。”
叶伯远的声音不高:“然后呢?”
“然后我害怕了。”陈熜亦的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此时的我害怕了,因为已经有了辞萧,于是,我退出了,并带走了楚归鸿无数年的研究方案。”
温裁的声音在那一刻插了进来,带着一层正在被压平的质感:“楚归鸿的研究方案,是关于什么的?”
“关于七宗罪血脉的初步结构分析。”陈熜亦说:“楚归鸿是X组织里最早开始研究血脉结构的人。他手上有一批从欧洲那边收集来的样本数据,还有一份他自己整理的、关于如何激活特定血脉序列的初步方案。我带走那些东西,是为了保护它们不被那个组织截获。但我退出之后,郑振此变了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