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桌旁安静了大概零点五秒。

苗毅挺直的腰板在这一刻显得格外伟岸，表情庄重得像一个即将颁发诺贝尔奖的评委。

“你的感情梳理。”苗毅重复了一遍，一字一顿，确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陈辞萧看着他，看了两秒：“我有什么好梳理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没什么好梳理的？”苗毅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整个人往前倾了半个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像是在敲法庭上的法官锤：“老大，你现在住在前女友家，吃她做的饭，穿她洗的衣服，睡她铺的床，然后你告诉我你没什么好梳理的？”

“那是人道主义。”

“人道主义你个头！”苗毅的声音又大了几分，咖啡店角落里那桌客人再次转过头来看他们：“你管前女友照顾你叫人道主义？那叫旧情未了！那叫藕断丝连！那叫……”

“叫你说完了吗？”陈辞萧打断他，语气依然平静，但眼睛里多了一种东西，那是一种你再废话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的警告。

苗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但他只闭了零点五秒，因为他的八卦之魂已经燃烧到了一个无法熄灭的程度。

“老大，我不是要逼你。”他的声音降了下来，带着一种难得的、苦口婆心的真诚：“我是替你急。你看你，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身边突然冒出个前女友，对你又好得不像话，你肯定懵。这我理解。但你总不能一直这么懵下去吧？你得想清楚，你到底对她什么感觉。”

咖啡桌旁安静了。

陆羽端起面前的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很安静，像是不想打扰到什么。

王翰酬和马辉业对视了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两个人显然达成了某种共识，因为他们同时端起咖啡杯，同时喝了一口，同时放下，然后继续保持沉默。

鲍伟趴在桌上，眼睛又闭上了，呼吸均匀得像一台老旧的空调。但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一个信号，意思是你们继续，我在听。

陈辞萧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暖黄色的吊灯上。吊灯是工业风格的黑色铁艺灯，灯泡外面罩着一个半球形的玻璃罩，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知道什么？”苗毅追问。

“不知道对她什么感觉。”

“那你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到的是谁？”

陈辞萧沉默了。

“你无聊的时候想找谁说话？”

陈辞萧没有说话。

“你吃到好吃的东西，第一个想分享给谁？”

陈辞萧端起美式，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一路滑到胃里，整个人打了个激灵。

“你问的这些问题，”他放下空杯子，看着苗毅：“都是马屁刚才问过的。”

苗毅转头看向马辉业，马辉业面不改色地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你抄我的？”苗毅问。

“不是抄。”马辉业说：“是英雄所见略同。”

“英雄你个头！你这是剽窃！是侵权！是……”

“你自己谈过几段就这么牛逼？”陆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直接切在了苗毅的痛处。

咖啡桌旁再次安静了。

苗毅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从脖子根一路红到额头，像一只被煮熟的螃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反驳，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我……”他终于憋出了一个字，然后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用一种扞卫尊严般的语气说：“我谈了两年了，我老婆对我很好还同意我洗脚的事情要跟你说？”

咖啡桌旁安静了一秒。

然后陆羽笑了。

“你笑什么？”苗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恼羞成怒。

“你老婆？”陆羽终于止住了笑，伸手把眼镜扶正，看着苗毅的眼神里写满了你是不是在逗我：“你哪来的老婆？”

“我怎么没有？”

“谁？”

“你不认识！”

“叶寒羽。”王翰酬在旁边平静地说了三个字。

苗毅的吸管从杯子里滑了出来，掉在桌上，滚了两圈，在桌沿停了下来。

他看着王翰酬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然后发出一声类似于被掐住了脖子的猫才能发出的声音。

“那踏马都几百年前的事了！”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高得几乎破了音：“我现在对寒羽只有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念的兄妹情谊！我说了多少遍了！你们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三百块。”马辉业说。

苗毅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表情在那一刻经历了从愤怒到困惑、从困惑到惊恐的全过程，像一张被人快速翻动的漫画书。他看着马辉业那双被银丝镜框遮住的眼睛，嘴唇又哆嗦了两下，这次发不出任何声音。

“俩男同闭嘴！”他终于憋出了一句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王翰酬和马辉业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在注意根本看不见，但苗毅看见了，而且看见之后，他的脸更红了。

“你们别看我！我说的就是你们！两个大男人，默契得像一个人，吃一样的饭，喝一样的咖啡，连上厕所都要一起去，还说不是男同？”

“我们没一起去过厕所。”王翰酬说。

“对。”马辉业说，“是你每次都要叫上我们。”

苗毅被噎住了。

他发现自己在嘴仗这件事上，好像永远都占不到便宜。不是因为嘴笨，是因为对面那两个人太默契了，一个人刚说完，另一个人就补刀，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排练过无数遍。

“够了够了。”陈辞萧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和事佬般的无奈：“你们能不能不要每次见面都吵？”

“不能。”苗毅、王翰酬、马辉业三个人同时开口。

然后三个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移开目光。

陈辞萧看着这三个人，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他想，如果把这群人拍成一部电视剧，收视率大概真的会爆。

“别吵了……”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角落里飘出来，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和一种别烦我让我继续睡的不耐烦。

所有人同时转头。

鲍伟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半边脸和一只闭着的眼睛。他刚才那句话是用气声说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