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醒了？”苗毅挑眉。

鲍伟的声音闷闷的，从手臂的缝隙里传出来：“被你们吵醒了。”

“那你继续睡。”

“睡不着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太吵了。”

苗毅深吸一口气，转向陈辞萧，用一种你看看他你看看他的委屈表情看着他。

“老大你管管他。”苗毅说：“他一个人占着三个人的位置睡觉，我们还没说他呢，他倒先抱怨起来了。”

“我没占三个人的位置。”鲍伟终于从手臂里抬起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眯成一条缝，整张脸上写满了困倦和不耐烦：“我就占了两个。”

苗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和鲍伟争论这种事情毫无意义，因为鲍伟会在你争论到一半的时候突然睡着，然后你对着一个睡着的人说半天，最后发现自己像个傻子。

“你踏马游戏里带妹呢还。”陆羽突然开口了，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但内容精准得像一把刀，直接扎在了鲍伟的痛处。

鲍伟的困倦表情凝固了。

他慢慢坐直了身子，动作慢得像在播放慢动作视频。他看着陆羽，陆羽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两秒，空气中有一股看不见的火药味在弥漫。

“你说什么？”鲍伟问，声音依然沙哑，但语气变了，多了一种危险的信号。

“我说你游戏里带妹。”陆羽重复了一遍，面不改色：“上周五晚上，你打王者，带了一个钻石段位的妹子，连跪五把，然后你把锅甩给队友，说网络卡。但你家的宽带是千兆光纤。”

咖啡桌旁安静了。

苗毅的嘴巴张成了一个标准的O形，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僵在沙发上，活像一个被人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王翰酬和马辉业对视了一眼，那一眼比刚才长了一些，两个人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一种介于八卦和幸灾乐祸之间的微妙状态。

陈辞萧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嘴角挂着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容。

鲍伟盯着陆羽看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很真实，嘴角微微弯起，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无奈，更像是被戳穿了之后的一种认命般的坦然。

“你还是舔狗。”鲍伟说。

陆羽端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你说什么？”他问，语气依然平静，但陈辞萧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微微收紧了。

“我说你还是舔狗。”鲍伟重复了一遍，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追了哥斯拉一年，人家理你吗？你给她买早餐，她转手扔垃圾桶。你给她写情书，她当着全班的面念出来。你为她跟别人打架，她说你有病。三年了，你得到什么了？一张好人卡？还是一句你是个好人但我们不合适？”

咖啡桌旁又安静了。这次的安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深，深到能听见咖啡机研磨咖啡豆的声音，深到能听见商场一楼广播里播放的轻柔音乐。

苗毅的嘴巴还张着，但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他看着陆羽，表情从震惊变成了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心疼，像是无奈，又像是作为朋友的、想要帮忙但又不知道怎么帮的无力感。

陆羽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然平静，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依然像一潭死水。但陈辞萧注意到，他端咖啡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

“对，哥斯拉。”苗毅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快乐，但也有一种刻意为之的轻松，像是在帮陆羽解围，又像是在转移话题：“老大你不知道哥斯拉是谁吧？”

陈辞萧看着苗毅那张写满了八卦二字的脸，又看了看陆羽那张面无表情但明显在忍耐的脸。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谁？”

苗毅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讲睡前故事般的语气开始了他的叙述。

“哥斯拉，是陆以前喜欢过的一个女生。姓葛，外号哥斯拉。高一时候的事。那女生个子不高，长得也不算特别好看。结果陆就是被迷住了，你说离谱不离谱？”

苗毅越说越起劲，整个人从沙发上坐直了，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他追了人家一年，从高一追到高二，什么招都用过了。写情书，送早餐，帮忙占座，下雨天送伞，人家生病他翘课去药店买药。结果呢？人家毕业的时候跟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在一起了，陆连句正式的拒绝都没收到，就这么被人晾在那儿了。”

“你说完了吗？”陆羽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苗毅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看着陆羽那双透过眼镜看过来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气，只有一种平静到极致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一秒的宁静。

“说……说完了。”苗毅的声音小了很多，整个人缩回沙发里，拿起芝士葡萄挡住自己的脸。

咖啡桌旁安静了片刻。

然后鲍伟笑了。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实，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的沧桑感。

“你们。”他慢慢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一个比一个惨。苗毅被叶寒羽发好人卡，陆羽被哥斯拉当工具人，古卿和沈飘渺分了合合了分，老大失忆了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你们这群人，感情史写下来可以出一本书，书名就叫《论如何在爱情里花样作死》。”

“你呢？”苗毅从芝士葡萄后面露出半张脸，声音闷闷的：“你感情史干净？”

“干净。”鲍伟说。

“多干净？”

“干净到没有。”

咖啡桌旁安静了。这次不是那种震惊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同时停止了呼吸、连空气都凝固了的安静。

苗毅放下奶茶杯，看着鲍伟那张写满了困倦和坦荡的脸。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任何人？”苗毅的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鲍伟想了想，想了大概两秒。

“没有。”他说。

“那你怎么活到现在的？”

“吃饭，睡觉，打游戏，上班。”鲍伟掰着手指一个一个地数：“人生不需要爱情也能活。你们就是太把爱情当回事了，才会一个个惨成这样。”

苗毅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发现鲍伟说得好像有点道理，但他又觉得哪里不对。

“所以你一直单身？”他问。

“一直。”

“不觉得孤独？”

“有游戏。”

“游戏能陪你说话？”

“游戏不需要我说话。”

苗毅深吸一口气，转向陈辞萧，用一种我输了彻底输了的绝望表情看着他。

“老大。”苗毅说：“我觉得鲍伟可能是我们中间最清醒的人。”

陈辞萧看着鲍伟那张困倦但坦荡的脸，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也许吧。”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