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冠遮天蔽日地连在一起，把整条街罩在一片斑驳的树荫里。

午后的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一块碎金，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碎金就跟着晃动，像水面上漾开的涟漪。

陈辞萧骑着一辆共享电瓶车，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

他出门前照了照镜子，确认自己今天看起来不像个脑缺。绿色的T恤，深棕色的休闲裤，黑色的球鞋，头发特意用水压了压，虽然现在已经又被风吹成了鸡窝。

电瓶车的电量显示只剩两格，最高时速被限在了二十五码，但在老城区这种弯弯绕绕的巷子里，二十五码已经算是飙车了。

他拧了一把油门，从一条窄巷子里冲出来，拐上主路。

然后他看见了。

一家麻辣烫店，门脸不大，招牌是白底红字的，山城麻辣烫。玻璃门上贴着几张褪色的菜单，门框上挂着一串塑料风铃，被空调外机的热风吹得叮叮当当。

透过玻璃门，他看见了一个人。

戴眼镜，粉紫色T恤，正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低头看手机。阳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粉紫色T恤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扎眼，像一团移动的荧光笔。

陈辞萧捏了刹车，电瓶车在麻辣烫店门口停了下来。他一只脚撑在地上，摘下头盔，眯着眼睛透过玻璃门盯着那个人看了三秒钟。

“这踏马怎么那么像马屁？”他自言自语地说。

马屁是苗毅给马辉业起的外号，原因只是因为马辉业姓马，就像陆羽姓陆外号陆管，鲍伟姓鲍外号鲍鱼，叶寒羽姓叶外号叶子……

从此这个外号就跟了他三年。虽然马辉业本人对这个外号的厌恶程度大概仅次于有人问他和王翰酬是不是一对。

陈辞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和马辉业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发送。

【臆虞_陈辞萧】：我看到你了

对面秒回了。

【Ehexcm_马辉业】：？

【臆虞_陈辞萧】：麻辣烫店

【Ehexcm_马辉业】：666

【Ehexcm_马辉业】：还有视奸环节

陈辞萧看着屏幕上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把电瓶车停在路边，锁好，推开麻辣烫店的玻璃门。

风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

马辉业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快见底的麻辣烫，汤面上飘着几片香菜叶和一小圈红油。他穿着一件粉红色的T恤，领口有些松，露出一截锁骨。银丝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眼睛正看着陈辞萧，表情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他会上来。

“你怎么在这？”陈辞萧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过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掰开，在掌心磨了磨倒刺。

“上班。”马辉业说，用勺子舀起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空碗推到一边。

“你上班在这边？”

“客户在这边。刚见完，饿了，吃个饭。”

陈辞萧点了点头，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店里没什么客人。老板娘在后厨忙碌，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从出餐口涌出来，在空气中弥漫成一片白雾。

“吃什么？”老板娘从出餐口探出头来，手里拿着漏勺。

“随便来一份。”陈辞萧说。

“微辣中辣特辣？”

“不辣。”

“主食？”

“米饭。”

老板娘缩回头去，漏勺碰锅沿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起来。

店里安静了片刻。空调的冷气开得很足，和窗外的热浪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玻璃门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今天怎么这么闲？”马辉业开口了，拿起桌上的纸巾擦眼镜，动作很慢，很仔细。

陈辞萧看着他的动作，突然想起来古卿也有这个习惯。他想问这是不是某种戴眼镜的人共有的强迫症，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无聊了，咽了回去。

“我不是闲。”陈辞萧说，靠在椅背上，双手环胸：“我是出来透透气。”

“透气？”马辉业把擦好的眼镜重新戴上，镜片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冷光：“祎姐家空气不好？”

陈辞萧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她家住？”

“全世界都知道。”马辉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苗毅在群里发了八百遍了。”

陈辞萧深吸一口气，在心里给苗毅记了一笔。

“所以你现在是离家出走？”马辉业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波澜。

“不是离家出走。”陈辞萧纠正道：“是出来走走。顺便思考一下人生。”

老板娘端着一碗麻辣烫走过来，放在陈辞萧面前。红油汤底，配料很足，火腿肠、午餐肉、金针菇、豆皮、藕片，还有一大把香菜。米饭装在另一个碗里，热气腾腾的。

“慢用。”老板娘说完转身回了后厨。

陈辞萧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在汤里涮了涮，塞进嘴里。脆的，辣度刚好，不会辣到吃不出其他味道。

“你说你要思考人生？”马辉业看着他吃藕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浅，转瞬即逝：“思考什么？”

陈辞萧嚼着藕片，没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吃完，咽下去，又夹了一片午餐肉，在汤里涮了涮。

“马屁。”

“嗯。”

“你觉得，我还喜欢她吗？”

马辉业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壁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叮叮声。

“我觉得一定是。”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