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锅店里热气腾腾。
苗毅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片毛肚放进红油里,七上八下,嘴里念念有词:“毛肚要七上八下,多一下老了,少一下不熟,这是科学,这是艺术,这是……”
“这是你废话太多。”沈飘渺把他的筷子打偏了半寸,毛肚掉回锅里,溅起一小朵红油花。
“飘姐!你知道这片毛肚对我有多重要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苗毅悲愤地重新捞起那片毛肚,塞进嘴里,嚼了三下,表情从悲愤变成了满足,从满足变成了一种类似于得道高僧般的空灵。
“好吃。”他说。
没有人理他。
陈辞萧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可乐。深褐色的液体里,气泡一个接一个地从杯底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他盯着那些气泡看,目光却没有焦点。
可乐的气泡让他想起了什么。
不是具体的画面,是一种感觉。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坐在某个地方,面前也放着一杯可乐,听着身边人的喧闹,心里装着一个不敢说出口的名字。
那时候……
陈辞萧的思绪像被气泡托着,慢慢地、不受控制地往上浮。
他好像看见了。
许多年前。
也是这样的火锅店,也是这样的傍晚,也是这些人。但一切都和现在不一样。
古卿和沈飘渺坐在一起,不是隔着一个人的那种在一起,是肩膀挨着肩膀的那种。沈飘渺在给古卿夹菜,古卿推了推眼镜,面无表情地把碗里的香菜挑出来放在碟子边缘,沈飘渺瞪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这次没有香菜。
他坐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杯可乐,目光偷偷地、一次次地瞟向对面。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少女,穿着校服,袖子卷到手肘,正低头看手机。她偶尔抬头,和旁边的女生说几句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他心里有一个名字。
金澜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书,但她的目光不在书上,而是落在锅里正在翻滚的毛肚上。
叶寒羽坐在金澜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手机里放着一场韩国男团的演唱会,音量开得不大,但能听见粉丝的尖叫声和音乐的重低音。
苗毅从洗手间回来,路过沈飘渺身后的时候,突然停下来,弯下腰,凑到她耳边。
“Basketball。”他说。
声音不大,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沈飘渺的笑容在一瞬间凝固。她慢慢转过头,看着苗毅那张笑得欠揍的脸,眼神里的温度从常温降到了零下。
“你叫我什么?”她问,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小孩。
苗毅显然没有意识到危险的临近,他甚至又重复了一遍:“Basketball。”
他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沈飘渺的拳头已经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咚的一声,闷响,苗毅整个人往旁边歪了半米,差点撞上隔壁桌的椅子。
“嗷……”苗毅捂着肩膀,脸上的表情扭曲成了一个生动的痛苦面具:“飘姐!你下手也太狠了!我就开个玩笑!”
“我也开个玩笑。”沈飘渺收回拳头,脸上重新挂上温柔的笑容,转头继续吃东西,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苗毅揉着肩膀,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暴力女之类的,但音量控制在了沈飘渺听不见的范围内。
陆羽坐在最里面的位置,面前放着手机,屏幕上是火影忍者。
那时候,一切都那么简单。
陈辞萧从回忆里浮上来,像一尾鱼从水底游回水面。
气泡还在从杯底升起,一个接一个,周而复始。
他眨了眨眼,眼前的火锅店还是那个火锅店,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古卿坐在桌子的另一端,和沈飘渺之间隔着苗毅、陆羽和两个空位。
张云祎坐在他身边。
很近。近到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还是那种淡淡的像是某种花、又像是雨后空气的味道。
她正低头看着菜单,用笔在纸上画圈,点了一盘虾滑,又点了一份鸭血,笔尖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但不一样了。
不是远近的问题,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就像一首熟悉的曲子,旋律还是那个旋律,但节奏慢了半拍,听起来就不一样了。
叶寒羽坐在对面,嘴里咬着一根棒棒糖,葡萄味的。她面前没有手机,没有韩国男团,没有任何追星少女该有的东西。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说一句话,每一句都精准得像手术刀。
“苗毅,你嘴角有麻酱。”
苗毅伸手一擦,擦掉了。叶寒羽又说:“还有。”
苗毅又擦了一下。
“骗你的。”叶寒羽说。
苗毅的表情在那一刻经历了从困惑到愤怒到无奈到放弃的全过程,最后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吃他的毛肚,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叶寒羽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浅,转瞬即逝。
苗毅还是那个苗毅。逗比,话多,喜欢作死,每次作完死又被揍,被揍完又继续作死,像一个永远学不会教训的永动机。
他正在跟陆羽争论哪家奶茶店的杨枝甘露最好喝,争论的点已经从味道延伸到了价格,从价格延伸到了地理位置,从地理位置延伸到了奶茶店老板的发型。
“所以我说,一个剃平头的人做出来的杨枝甘露,肯定没有梳中分的人做出来的好喝。这是气质问题,这是审美问题,这是……”
“这是逻辑问题。”陆羽打断他,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课文:“奶茶好不好喝跟老板的发型没有任何关系。”
“有关系!”

